沙海二娘录,番外(5)
张云平将目光从刘老五身上移开,缓缓扫视全场,最后落在那尊假青铜簋上。她轻轻拍了拍手,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之物。
“这笔买卖,不做。”她下达了接管盘口后的第一个明确指令,干脆利落。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掠过脸色灰败的刘老五,以及那些神色各异的管事伙计,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莫测的弧度。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小女子初来乍到,许多规矩还不懂,往后…”
她顿了顿,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寒刃。
“…还请各位‘多多指教’了。”
这声“多多指教”,听得所有人后脊梁都是一阵发寒。这哪里是请教?分明是警告!是宣告!是在告诉他们,从今日起,这盘口的天,已经变了。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那张曾经属于孟叔的太师椅,缓缓坐了下去。
椅背宽大,衬得她的身形有些单薄,但此刻,再无一人敢有丝毫轻视。阳光透过窗棂,分割出明暗交织的光影,落在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神秘难测。
堂屋内鸦雀无声,只剩下刘老五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一下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孟二娘的时代,在这一刻,真正开始了。
第3章 真假拓本
孟叔去世后的第七日,盘口里那种表面上的哀戚和肃穆,如同被雨水浸泡过的墙皮,开始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更为真实却也更为躁动的底色。虽说张云平——如今道上人口中的孟二娘——借着那碗“安神汤”和鉴宝时突如其来的发难,暂时压住了刘老五的气焰,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狂风骤雨前短暂的沉寂。盘根错节的利益,蛰伏多年的野心,绝不会因一次挫败就烟消云散。
午后,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北|京城起伏的屋脊。盘口堂屋里,炭火烧得不算旺,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烟味和茶香,却驱不散那股子若有似无的、人心鬼蜮带来的寒意。
张云平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里,并未居中,而是略偏向窗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账册,似乎正看得入神。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让她那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平静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她偶尔会抬眼,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堂下或坐或立、低声交谈的几个管事伙计,那眼神清淡,看不出丝毫情绪,却让被扫到的人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声音,正了正身形。
刘老五称病告假,今日并未露面。但谁都知道,他的眼线必定就在这些人之中。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静默里,堂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伙计引着一个陌生人走了进来。来人约莫四十上下,穿着半新不旧的棉袍,面容精瘦,眼神里带着跑江湖人特有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深色粗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一进门,目光就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主位上的张云平身上,显然有些意外于她的年轻,但很快便掩饰了过去,微微躬身。
“二姑娘,”引路的伙计恭敬禀报,“这位先生从山西来的,说有件老东西,想请咱们盘口给掌掌眼,看看能不能收。”
张云平放下手中的账册,抬眸看向来人,并未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细细打量着对方。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静的穿透力,仿佛能剥去对方所有的伪装,直抵内心。来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布包又抱紧了些。
“山西来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什么路数的东西?”
来人咽了口唾沫,上前两步,将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一边解着布包上的绳结,一边压低声音道:“回二姑娘的话,是…是从地里刚出来不久的‘鲜货’。是一份拓片,看着…看着年头不浅,上面的纹样字迹也怪,我们那边没人认得,也不敢轻易出手。久闻孟三爷…哦不,是二姑娘您这盘口路子广,高人多,特意慕名送来,请您给瞧瞧。”
粗布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那并非石碑原石,而是一卷拓印在厚重宣纸上的拓片。纸张颜色陈黄,边缘有些残破,墨色沉暗,透着一股子阴冷的土腥气和岁月的陈旧感。拓片上的图案和文字确实古怪,并非寻常所见的金石铭文或山水花鸟,而是一些扭曲的、近乎符号化的线条,夹杂着几个难以辨认的、结构奇古的文字,布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拓片中央一个模糊却极具威慑感的兽形图案,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盘踞虬结,透着一股原始而凶戾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