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二娘录,番外(6)
堂屋里几个懂行的管事都不由自主地围了上来,仔细端详,低声议论。
“这纹路…没见过啊…”
“墨色和纸张看着倒像是老物…”
“这兽纹…有点邪性…”
张云平也站起身,缓步走到八仙桌前。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奇异的符号和那个兽纹上时,瞳孔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缩了一下。别人或许只觉得古怪,但她几乎可以肯定——这纹路风格,与她父亲留下的极少几件物品上的某些标记,以及孟叔临终前提及张家时那恐惧神色背后所隐含的某些东西,隐隐呼应!
这东西,极有可能真与那神秘莫测、规矩森严的张家有关!甚至…可能与父亲张海升有关?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击了一下,但她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比刚才更加淡漠。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轻轻拂过拓片的表面,感受着纸张的质地和墨迹的凹凸,动作舒缓,看不出丝毫急切。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任何倾向,“看着是有些年头了。”
那山西来的男人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二姑娘好眼力!绝对是老东西!就是这上面的鬼画符…实在看不懂。您看这…”
张云平没有接话,她的指尖看似随意地在拓片上移动,从边缘到中心,尤其是那些古怪符号和兽纹的凹陷处,细细摩挲。她的动作十分自然,像是在仔细感受拓片的每一个细节。
然而,就在这看似专注的鉴赏之下,一些极其细微、近乎无形的粉末,从她指尖的缝隙中悄然洒落,均匀地附着在拓片的墨迹凹槽和纸张的纤维之中。这些粉末无色无味,一旦沾染,便会如同跗骨之蛆,极难清除,并能散发出一种只有特定蛊虫才能追踪到的微弱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那山西男人脸上,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和疏离:“东西是老的,没错。可惜…”
她微微蹙起眉,摇了摇头:“这上面的纹样,非篆非隶,更像是某些地方巫蛊祭祀用的符咒,或是后人胡乱臆造的东西,考据价值不大,市面上也难流通。收下来,怕是很难脱手。”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完全符合一个谨慎盘口当家人的考量。既点出了东西的诡异之处,又表明了经济上的风险。
那男人脸上立刻显出失望和焦急的神色:“二姑娘!您再仔细看看!这…这肯定不是普通东西!为了它…我们可是折了人的!您行行好,多少给个价…”
张云平却只是再次摇头,态度温和却坚决:“规矩如此,看不准的东西,不能收。抱歉,让您白跑一趟了。”她示意旁边的伙计,“送这位先生出去。”
那男人还想再争辩,但见张云平已然转身坐回太师椅,重新拿起了那本账册,一副送客的姿态,只得悻悻然地重新包好那卷拓片,满脸不甘地跟着伙计出去了。
堂屋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几个管事互相看了看,有人觉得二姑娘处置得当,避免收一件风险不明的“坑货”;也有人觉得或许错过了什么稀奇玩意儿,但见张云平神色淡然,便也无人再多嘴。
没有人看到,在张云平低垂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那拓片上的兽纹,她绝不会认错,那与父亲一枚私印上的暗记几乎同源!这东西,绝非简单的“鬼画符”。
她拒绝收购,并非不识货,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烫手”了。这东西明显是冲着她来的试探,或是某个针对张家的更大阴谋露出的一角。直接收下,无异于告诉暗处的敌人自己对此极感兴趣,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而现在,她不仅拒绝了,还在那拓片上留下了追踪的印记。无论这拓片接下来流向何方,最终会落到谁手里,她都能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之人。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伙计很快去而复返,堂屋里又有人开始回禀一些杂事。张云平似乎认真听着,偶尔点头或发出简短的指令。
待到事务暂告一段落,众人渐次散去后,她才放下账册,端起手边早已微凉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似无意地望向窗外那山西男人离开的方向,街巷纵横,人影幢幢,早已不见踪迹。
她放下茶杯,指尖在冰冷的瓷壁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响。
“这拓本‘年代久远’…”她仿佛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莫测的弧度,
“…久到痕迹都是新的。”
新的墨迹,新的做旧手法,新的阴谋气息。以及,她刚刚撒下的,那全新的、等待着被触发的追踪之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