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二娘录,番外(8)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细小足节爬过地面的窸窣声,从房间的各个角落响了起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什么声音?!”孙六厉声喝道,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匕首上,武者的本能让他感到极大的危险。
“啊——!”钱老六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猛地跳起来,却一头撞在旁边的货架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老钱?你怎么了?”老赵急道,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那窸窣声更响了,仿佛潮水般向他们涌来。紧接着,老赵和孙六也几乎同时感到身上多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仿佛被无数细针同时扎入!又像是被什么极小的、冰凉的东西钻破了皮肉,正在往里爬!
“虫!是虫子!好多虫子!”钱老六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他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身体,在黑暗中翻滚挣扎,撞得杂物噼啪作响。
孙六也慌了,他挥舞着匕首胡乱劈砍,却徒劳无功,那些细小的东西无孔不入,刺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麻痒感迅速蔓延,伴随着强烈的恶心和眩晕。
“救命…救…”老赵的声音变得嘶哑微弱,他感到呼吸困难,仿佛有东西堵住了他的气管。
黑暗彻底吞噬了小屋。只剩下绝望的喘息、痛苦的呻吟、肉体撞击物体的闷响,以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处不在的窸窣声。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不过短短几分钟。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死一样的寂静重新笼罩了小屋,甚至比之前更加深沉,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吱呀——”一声,小屋那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侧身而入。她没有点燃任何照明,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适应着屋内浓稠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异的腥甜气息,以及一种生命骤然消逝后留下的死寂。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三个蜷缩扭曲、已然毫无声息的人形,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着三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她走上前,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然后,她开始动手布置。
她将昏迷在门房的老头(早已被她用少量安神药物放倒)半扶半拖到小屋附近,巧妙地安置在一处看似因听到异响而赶来查看、却不慎滑倒摔晕的位置。
她将小屋内的油灯重新点亮,灯油泼洒出一些,制造出慌乱中碰翻的假象。
她将孙六的匕首塞回他自已手中,刃口对着他自己一个无关紧要的伤口。
她将一些原本就堆放在屋角的、沉重而尖锐的杂物推倒,散落在钱老六和老赵身边,造成他们是在黑暗中被倒塌的杂物击中要害的迹象。
她做得极其细致,每一个细节都经过推敲,符合一场因意外失火(油灯倾倒)引发的慌乱,进而导致在黑暗中被杂物砸伤、甚至可能因吸入某种陈旧毒物(屋内恰好存放着一些未妥善处理的老坑土和矿物颜料)而窒息死亡的连锁意外现场。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任何明显的破绽。那致命的蛊虫早已在她无声的召唤下悄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这才缓步退出小屋,轻轻带上门,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夜风依旧呼啸,吹动着她的衣袂。她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幕,没有一丝星光。
第二天清晨。
盘口是被一声惊恐的尖叫打破宁静的。
门房老头被人发现昏倒在后院,而那间杂物小屋的门虚掩着,里面是三具早已冰凉的尸体——老赵、钱老六、孙六。现场一片狼藉,像是发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盘口,所有人都被惊动了,围在小屋外围,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张云平是最后赶到的。她穿着素净的衣裙,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与疲惫,似乎也是刚刚被噩耗惊醒。
她分开众人,走进小屋,仔细查看了现场和尸体,秀气的眉毛紧紧蹙起。她听着手下人七嘴八舌的推测——可能是油灯不小心被打翻,引起慌乱,黑暗中撞倒了货架,被重物砸伤,加上这屋里堆的东西杂,说不定有什么毒气瘴气…
她沉默地听着,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脸色发白、眼神躲闪的伙计和管事们,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惋惜,却又透着一丝冰冷的了然:
“看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是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