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二娘录,番外(92)
张云平仿佛惊魂未定,拍了拍溅到水渍的袖子,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属于普通人的、受到惊吓后又强自镇定的愠怒和疏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下次小心点。”
她的反应,她的眼神,她的语气,都完美契合了一个刚刚受到无妄之灾的、沉默寡言的边境女人该有的样子。
黑瞎子又连声道了几句歉,弯腰似乎想去收拾碎片。
“算了,碎碎平安。”张云平淡淡地说了一句,重新低下头,继续喝她的汤,仿佛不想再多做纠缠。
黑瞎子闻言,笑了笑,也不再坚持,直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尽管隔着墨镜),这才转身真正离开了茶馆。
茶馆里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张云平依旧慢慢地喝着那碗已经微凉的汤,直到黑瞎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她放下碗,目光落在袖口那几点深色的水渍上,又看了看地上那片狼藉的茶壶碎片和泼洒开的茶水。
她的指尖在桌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这荒漠里的每一次“意外”相遇,背后往往都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算计和目的,从来都不会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第62章 青铜残片
荒漠小镇的夜,来得迅速而彻底。白日里蒸腾的酷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星辰如同冰碴,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墨黑色的天幕上,遥远而冷漠。小镇唯一的客栈,不过是一排低矮土坯房围出的小院,角落里一间客房内,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一隅黑暗。
张云平坐在炕沿,就着微弱的光亮,仔细擦拭着一把匕首。匕首样式普通,刃口却磨得极锋利,映照出她沉静无波的眼眸。白日里与黑瞎子那场看似意外的“重逢”和试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悄然散去,但水下深处的暗流,却只有她自己知晓。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某种特有的节奏。
张云平动作未停,只淡淡应了声:“进。”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黑瞎子侧身进来,反手又将门带上。他依旧戴着那副墨镜,即使在如此昏暗的油灯下也未摘下,仿佛那已是长在他脸上的一部分。他手里拎着个粗陶酒壶,咧嘴一笑,露出白得有些晃眼的牙齿:“长夜漫漫,寒气逼人,找老板娘沽了点酒,暖暖身子?孟姑娘可否赏光?”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白日茶馆里那场尴尬从未发生,他们已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张云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上擦拭匕首的动作未停,语气平淡:“黑爷客气了。我不善饮。”她的拒绝干脆直接,带着边境女子特有的疏离和警惕。
黑瞎子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在桌旁那张吱嘎作响的木凳上坐下,将酒壶放在桌上,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她手中的匕首:“好刀。保养得这般精细,孟姑娘是个利落人。”
张云平将擦拭好的匕首归鞘,放在手边,这才完全看向他:“黑爷深夜来访,不会只是为了夸我的刀吧?”
“自然不是。”黑瞎子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晕在他墨镜片上反射出两点跳跃的光斑,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正的情绪,“白天唐突了佳人,心里过意不去,总得表示表示。再者,我看孟姑娘孤身一人在这荒漠小镇,不像寻常过客,倒像是…在等什么?或者,找什么?”
他的话看似闲聊,实则步步试探。
张云平神色不变,甚至微微蹙了下眉,露出一丝被冒犯的不悦:“黑爷想多了。我只是路过,歇歇脚就走。”她将话题引回对方身上,“倒是黑爷,看着也不像本地人,这穷乡僻壤的,有什么好东西值得您惦记?”
黑瞎子闻言,哈哈一笑,顺势从怀里摸出一个用厚油布仔细包裹的物件。那东西不大,他握在掌心,缓缓放在桌上,然后一层层揭开油布。
油布之下,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极不规则的青铜残片。残片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色泽幽深的铜绿,其间夹杂着暗红色的锈蚀斑点,仿佛干涸凝固的血迹。然而,在那厚重的岁月包浆之下,却隐约可见一些极其细微、深凿进去的奇异纹路。那些纹路并非中原常见的云雷纹或兽面纹,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抽象、充满了诡异几何美感和非人智慧的符号体系,只看一眼,便让人觉得眼球刺痛,心神不宁。
一股极其微弱、却冰冷沉郁的气息从残片上弥漫开来,与西王母宫那血祭坛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却同样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古老与不祥。
“好东西谈不上,”黑瞎子用手指点了点那块青铜残片,语气依旧带着那副玩世不恭的调调,“就是前些日子在附近溜达,偶然捡到个小玩意儿,看着有些年头了。我这人粗鄙,看不懂这些花里胡哨的鬼画符,想着孟姑娘是盘口出身,见多识广,或许能帮着掌掌眼,看看是个什么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