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二娘录,番外(95)
这里仿佛是被神明遗忘的角落,连风都似乎变得懒散而粘稠。地面不再是松软的沙粒,而是板结的、布满龟裂的盐碱地,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咔嚓声。远处,隐约可见一些巨大而模糊的黑色轮廓,如同匍匐的巨兽,那应该就是古潼京遗迹群的边缘。
然而,最先吸引她目光的,并非远方的遗迹,而是高地下方不远处,一个浅洼地里突兀出现的事物。
那是一个人形。
更准确地说,是一具干尸。
它以一种极其扭曲、痛苦的姿势蜷缩在洼地底部,仿佛死前经历了巨大的折磨。身上的衣物早已风化得不成样子,与干瘪发黑的皮肤紧紧黏连在一起,难以分辨原本的材质和颜色。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它的脸上,覆盖着一张面具。
一张青铜面具。
那面具造型古朴诡异,并非中原样式,线条粗犷,勾勒出一种非人非兽、充满抽象恐惧感的面容。面具的边缘似乎与干尸的面部骨骼几乎长在了一起,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得同样黝黑,只有某些凹陷处还残留着些许暗绿的铜锈。
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千年干尸的腐朽和某种金属冷锈的气息,随风隐隐飘来。
张云平勒停骆驼,在高地边缘静静观察了许久。她的目光锐利如鹰,仔细扫过干尸周围的每一寸土地,辨别着沙地上的痕迹,倾听着风中的异响,确认没有明显的陷阱或近期活动的迹象后,才缓缓驱动骆驼,小心地靠近。
越是靠近,那股死亡的气息便越是浓重。干尸保存得相对完整,显然沙漠极端干燥的环境延缓了它的彻底分解,但也将其临终前的痛苦姿态永恒地定格了下来。
她翻身下驼,脚步轻盈地走到干尸数步之外的地方停下,并未立刻上前触碰。她的视线首先落在那张青铜面具上。面具的工艺与她怀中的青铜残片,以及西王母宫所见的某些符号,有着某种一脉相承的、令人不安的诡异风格。这绝非装饰品,更像是一种…禁锢?或者某种仪式的组成部分?
她的目光向下移动,仔细检查着干尸的肢体。干枯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硬土,指骨甚至有些断裂,显示出死前的剧烈挣扎。颈部和手腕处有深色的、并非自然风化形成的勒痕,似乎曾被什么束缚过。
死因绝非简单的迷路或脱水。
然而,她不能表现出任何超出常人的洞察力。任何对古老符号的熟悉、对非正常死亡的精准判断,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无论是来自可能存在的暗中窥视者,还是来自这片土地本身那难以言喻的“意识”。
她需要让这具干尸的发现,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幸的、古老的遇难者,其死亡原因模糊而久远,最好将其与“自然因素”或“意外”联系起来。
她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凝重、警惕,以及一丝对死亡本身的敬畏。她绕着干尸缓缓走了一圈,从各个角度观察,却始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仿佛生怕沾染上什么不洁之物。
然后,她蹲下身,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双粗糙的皮质手套戴上,又拿出一根坚硬的骆驼刺,用它小心翼翼地、远远地拨动了一下干尸蜷缩的腿部。
干尸的肢体早已僵硬脆弱,随着她这一拨,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原本蜷缩的姿态稍稍改变,露出了身下一直被压着的一小片区域。
那里,沙土的颜色似乎略有不同,更深处,隐约可见一点非自然的反光。
张云平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神微凝。她用骆驼刺继续小心地挖掘那片沙土,很快,一枚锈蚀严重的青铜镣铐残片被挑了出来。镣铐的内缘,同样带着那种深色的、仿佛挣扎摩擦留下的痕迹。
这个发现,足以将死因引向“被束缚后遭遇意外”的方向,比如被同伙抛弃,或是祭祀的牺牲品,而非更深层次的、可能涉及超自然力量的原因。
她不再继续挖掘,仿佛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她站起身,后退几步,目光再次扫过那具干尸和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怜悯和警惕的神情。
她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无情的土地诉说:
“看这面具的痕迹,扣得这么死,边缘都陷进骨头里了…”
她微微停顿,目光落在面具与干尸面部那令人不适的结合处。
“…怕是戴上去之后,就再也没能摘下来过。至死都困在这副皮相和这金属壳子里。”
第65章 水源投毒
那具戴着青铜面具的干尸,如同一个冰冷的注脚,无声地诉说着古潼京的凶险与诡异。张云平将其重新用浮沙略微掩埋,不做任何标记,仿佛只是沙漠中无数遇难者中不起眼的一个。她继续向着远处那片巨大的黑色轮廓前进,内心的警惕却已提升至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