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刃(254)
赵翦也静静看着他,还未开口,身旁的柔嘉就替他说话了:“伯伯昨天救了柔嘉,我和父王感谢您都来不及,哪里会怪罪。”
说着,她朝着身旁抱着兰草的寺人招了招手,“搬上来,给伯伯看看,这是父王亲自为伯伯挑的,兰……”柔嘉挠着头,想破脑袋:“什么兰来着?”
“素心兰。”赵寿只见了一眼,就认出这株兰草。
“对对对,是素心兰!”柔嘉点点头。
“素心兰生于南国的溪涧、山林之中,北国几乎没有。这株叶色莹润,兰筋骨细,品貌不俗;若是我没记错,这株兰草,是楚国送来的国礼之一。”赵寿抬眸望了一眼赵翦,嗤笑一声,“以国礼之贵,送给区区一个君爵,赵翦,你这是又在给我下什么套?”
记起了名字后,柔嘉也瞬时想起之前,父王教她认兰草时说的话。
她不知道’给我下什么套‘是什么意思,但她被赵寿直呼父王的名讳给惊到了。
直觉告诉她,那不是什么好话,于是她连忙解释:“伯伯,父王说,素心兰花型端正、花心如玉,乃是兰中之魁,正好配伯伯这种修身君子,送给伯伯作为救下柔嘉的答谢之礼。”
三岁稚童一口气说出这么长一段话,两人都愣住了一小会儿。
赵翦没想到柔嘉的记忆力如此好,他之前说过一遍,她就能原封不动的记下来,精准的复述出来。
常言道,三岁见老。
他的乖乖不仅记忆力好,反应还特别灵敏。
赵寿则是被那话中的借花喻人的’端正‘、’如玉‘、’君子‘等一系列词给撼动了一下。
这些赞美,在他荣华之时,曾经就是贴在他身上的烙印。
人人都会用这些词来形容他,来追捧他。
到了后来成王败寇,他就成了一个避之不及的禁忌。
落败之人,侥幸苟活,昔日那些趋之若鹜的追捧者们,立刻墙倒众人推,拜高踩低,耻于曾与自己为伍。
那之后,他曾颓靡过一阵子,恨极了让他变成一个废人,失去一切的赵翦。
开始是那股恨意,支持着他。
他画地为牢,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让他渐渐习惯、接纳现在这样从天之骄子,到一无所有的自己;去接纳外界那些,不怀好意的奚落和嘲笑。
这一退,昔日种种,都如云烟雾绕,似虚似幻。
那些曾属于他的溢美之词,更是远如亘古的事。
如今骤然听到,那颗古井无波的心,顿起波澜,微微震颤了一下。
若是赵翦自己跟他说,他或许会觉得那是赵翦故意说的反话,来羞辱他。
但这话,是从一个三岁的孩子口中说出。
这一切的意义,就大为不同。
特别是,这个可爱又赤诚的孩子,还一口一个伯伯,亲昵地叫着。
赵寿静默地消化这些,久久不语。
赵翦随之接口:“柔嘉于我,重比国事,贵比国礼。你昨日救她一命,于我而言,不啻于两国邦交之重事,这盆素心兰,寡人转赠平山君,作为答谢你的救命之恩。当然,这也不足以完全答谢,日后平山君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
赵寿注意到他的措辞。
转赠。
而非赏赐。
适时,柔嘉小跑上前,握上赵寿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摇了摇,诚挚道:“伯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听母亲说,您喜欢花花,柔嘉就来给您送花花。伯伯,您收下吧。”
赵寿抽出手,面无表情道:“我想要的?我想要我母亲活过来,我想要你的王位。这些,你能给吗?”
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跟随在赵翦身侧的寺人连忙喝到:“放肆!平山君请注意言辞,仔细犯上之罪。”
赵翦抬手意示无妨,他脸上并没有动怒的神色,缓缓开口道:“一事归一事,平山君所言的这两件事,与今日之事无关,不在寡人刚才所言的范畴之内。”
他穿着玄色窄袖直裾,负手在背,长身玉立站在初吐嫩绿的紫藤廊下,静静望着赵寿,泰然道:“那两件事,寡人无错、不悔。望平山君还是想好了再说,以免浪费了机会。”
赵寿也直视着赵翦,从他的角度望去,只见赵翦的身后,园子里有一半苏醒的浅绿生机,一半未醒的枯槁枝干。
他正处于两种颜色的交界处,仿佛那些草木都得听他号令,生死枯荣都在他的手中。
偏他言辞平静,面容沉静,然不威自怒。独属于他的那股上位者的威压,扑面而来,无端令人惶然。
赵寿捏了捏指骨,面无表情下了逐客令:“我乏了,恕不远送。”
旁边仆从吓得要死,简直想晕过去。
主君您不要命,我们还想要命啊!哪有这样子赶着国君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