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刃(31)
君权之侧,容不得多余的人,来左右一个王的抉择。
相比之下,他更为倚重那个由他一手扶植出来的假相:唯王命是从,那才是一个臣子该有的样子。
赵王漠然下令:“来人,相国年事已高,经不得雨夜寒气,着人即刻送他回府!派太医前去,不养好身体,任何人不得打扰相国。”
殿门外的赵师,听得内侍传来的这则口谕,心凉了半截。
为人臣者,深谙王心。
更遑论,这位君王是他呕心沥血,耗费半生辅佐出来的。
他本无病,赵王却偏偏以让他养好身体为由,不让任何人登门。他敏锐的感知到,赵王这是变相的将他软禁,切断他与他人互通消息,警戒他不得再掺和此事。
都是朝堂之上的人精,众人也都明白,说来说去,赵王或许并不想查明事实真相,他并不关心到底是不是赵绪做的,他只是想借此乘机废掉长子,好名正言顺改立幼子。
赵师被强行送出宫一事,让其余大臣心生不满,跪在殿前直言不讳。有心直口快者,议论赵王有失君道,废长立幼,不符周礼,不合祖制。
很快,忍无可忍的赵王又下了一道令:“将外头求情的人一一记下,通通罚俸三月,再有异议者,按刺客同党之罪,革职流放处理。”
……
刑牢之内,赵绪父子被除去外衣簪冠,刚刚历经过一次鞭刑。
粗粝的鞭绳劈破衣物,打得肉身皮开肉绽,也未使他们屈打成招,认下罪状。
老内侍入内传令时,受刑昏迷的父子二人,呈大字型被捆绑在刑架上,被典狱用一桶冷水泼醒。
水浸透血衣,沾上血水,渗入伤口之中,引得四肢百骸都生出剧烈的刺痛。
赵翦不由抖了一下,嘴里溢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只见他眼睫一颤,艰难地睁开眼眸,就担忧的转头看向旁边之人。
旁边的赵绪,唇上毫无血色,呼吸微弱,依旧昏迷。
赵翦口中不断地喊着“父亲”,企图唤醒他。良久,赵绪终于缓缓转醒,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模糊应了一声。
老内侍见此惨状,斥责了一句狱卒,“接王诏者,需衣冠整洁。”才将他们二人解绑,送回牢房。
赵绪接到赵王废君的旨意,脸色一片青灰,颓然跌坐在地。万念俱灰之下,他竟挣脱赵翦的搀扶,一头向墙上撞去,想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见状,赵翦奋力扑上前去,抱住父亲的腰身,将他拖离墙壁,苦苦哀求他万万不可如此,“若父亲一死了之,他日太史官笔下,只会留下裕昌君行刺幼弟失败,被夺君爵,自尽谢罪的污名。昔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仅凭三千甲士东山再起,今日你我父子身陷牢狱之灾,更不能就此认命,自裁于此!我们要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有机会洗去冤屈啊。再者,王上并未下诏要处死我们,还望父亲冷静。”
赵翦急中生智的一番话,让赵绪感到一丝慰藉,心生一线希望。他抬起泪眼认真凝视眼前的儿子:
见年仅十五的赵翦,五官尚有些少年的青涩,虽历经刑罚,面色有些憔悴,但他的眼睛仍旧炯炯有神,不屈不服,隐隐透着一股可贵的沉着与冷静。
不愧是郜太后一手养大的公孙,眉宇间气度初显。
明明是三分与自己相像的面容,却比自己更像一个王公之子。
像他,也不像他。
从赵翦清亮的眼睛里,赵绪看到失魂落魄、神情萎靡的自己,面对如此浩劫,他竟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如。
赵绪闭上眼睛,缓缓颔首,“翦儿说的对,是为父思虑不周,不该冲动行事。”
老内侍目睹一切,瞅了瞅四下,趁无人之际,以手挡在唇侧,悄声道:“请大公子、公孙保重,老奴已遣人通知了相国,相信相国会有办法的。”
赵翦安抚好赵绪,转身走到监栏前,对着老内侍一拱手:“多谢阿翁相告,大恩大德,翦没齿难忘。”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公孙折煞老奴了。”老内侍连忙朝旁边夸了一步,避开这一礼。
“翦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劳烦阿翁,将此事于明日告知于郜太后?”
赵翦自幼受曾祖母郜太后养育之恩,长于王庭,宫中各地都是他的玩乐之处。因他性子明朗谦和,对宫人从不斥责,各宫掌事也都对这位公孙敬之爱之。
现今,面对他这个请求,老内侍果断点头应下,“老奴明白了。”
朝堂之上,相国说话好使;后宫之中,说话最有分量的,除了赵王宠妃——珵环夫人,当属赵王生母——郜太后。
郜太后虽不干涉朝政,但此事牵连她最喜欢的金孙赵翦,她若知晓,必定会想法子从中周旋,大事化小,息事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