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刃(33)
赵王偏爱幼子到想废长立幼的地步,这些年来,列国皆知。
而景睦支持公子寿,也不是什么辛秘。
与其说他是见风使舵,倒不如说他是揣度王心的结果,是赵王默许的行径。
因而范奚便直言不讳,给他剖析其中利害。
“妙!”景睦痛快击掌,大笑之,“君所言甚是。”
景睦端起酒壶离开席案,走到范奚案前,亲自给他斟了一盏黄酒,郑重朝他敬了他一杯:“听君一席话,某受益良多,以此酒为谢,请!”
“请。”范奚随之站了起来,手持酒盏,以宽大袖遮掩,仰头一饮而尽。
当下,有小厮进来禀告,说府门外有人来找范大夫。
此事已了,既然有人找范奚找到他府上了,景睦也不便再多留范奚,遂亲自将他送至府外。
见来人正是乔装的姬禾与稚辛。
景睦露出个了然的笑,朝范奚道:“本想再送君一份谢礼,现在看来,恐有不妥,倒怕会令君之后宅起火,令这位小兄弟不得开心颜。”
和聪明人说话,不必把话嚼碎了摊开。
范奚自然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
景睦竟把他当成有龙阳之好的人,还把姬禾当成他的……男宠,所以一到赵地,就给他送了四个男宠。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若不是姬禾找到这里,景睦只怕会继续给他送男宠……这个误会,真是闹大发了,偏偏事关姬禾的身份,范奚还不能解释得清。
范奚讪讪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朝景睦拜别,带着姬禾稚辛二人上了马车,离开此地。
姬禾是走路来的,诸侯馆内,连车马的使用都有规格限制,以她乔装的模样,什么也不是的身份,自然是动用不了马车。
出了诸侯馆,稚辛陪着她一路找人问路,二人穿过几座坊巷,七拐八拐才找到景睦的府邸,花费了不少时间,也走得她双腿生软发沉。
现在跟着范奚乘马车回去,双脚一下子得歇,姬禾竟有种失而复得的舒适享受。
她有些怀念自己的身份,带给她的各种便利。更加想回到鲁国,享受她的王姬待遇。
“师傅,我们何时回鲁?”
“这两日便回去。”
得到回应,姬禾展颜笑了笑。
她没忽视方才景睦那句莫名其妙的话,问道他所言何意,“师傅找景睦,是有什么要事,让他如此大方,竟又要送‘礼’?”
“说来话长。”
“若无不便,那就长话短说。”
范奚颔首,不做隐瞒,将昨夜发生的事与裕昌君被废的事,以及他劝景睦去为裕昌君求情之事,悉数告知与她。
“短短一夜,竟发生了这样大的事。”姬禾听后,不禁感慨,“昨日白天,我还在宫门外遥遥见到了那位赵国公子,见他们一群人言笑晏晏,策马出宫行猎,我还以为赵国王族也与我鲁国一样,子孙和睦,情谊甚笃,原来不过是表象而已。”
“人非草木,皮相之下心难测,自古争权夺位,哪有不头破血流。”范奚淡声道。
姬禾不解:“我们本为过客,来去匆匆,赵庭内的事,师傅为何要趟这趟浑水,相助那裕昌君?”
“非也。”范奚摇了摇头,“天下之势,牵一发而动全局,若裕昌君被废,赵楚交恶引起干戈,破坏列国间近年来维系的和平之势,致使生灵涂炭,届时,苦的是天下黎民。是以,我并非相助裕昌君,我只是想要天下无战。”
天下无战。
这四个字,他分明说的很轻,是他一贯的语气。
但姬禾听着,觉得无比沉重,重的触动到她的内心,在她心脏上狠狠一击,激醒了她血液里流淌着的,姬姓族人的家国情怀与深深忧虑。
“天下无战,”姬禾眸光黯淡了下来,喃喃道,“自诸侯自立为王开始,这天下,注定动荡难安……师傅,你说何时才能真正有‘天下无战’的那一天?”
范奚看出她的失落与忧虑,安慰她道:“臣少时求学,去过齐国的国都临淄,在稷下学宫,那里诸子百家,士子云集,学派争鸣。各家各路,几十年来都在寻找一个有效的治世方略。‘天下无战’,更是天下所有有志之士共同探索,苦苦追求的目标。公女不必觉得难过,这天下还有很多人,都在为此努力,相信那一天,总会到来。”
姬禾点点头,“儒家主张德治仁政,法家推崇以法治国,墨家提倡兼爱非攻,”道家以无为为本,兵家重在行军作战,纵横家有纵横捭阖之策……”
说的越多,姬禾想的也越多,“各国各家,走得路不尽相同,谁是对的,谁是错?又或许,这些本没有对错之分,错的是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