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成双(200)
那是娘亲曾给他唱过的调子。
陆洗走到老妪面前,发现她的眼睛一片灰白。
“军爷啊。”老妪向前方伸出手,握住他的护臂,“这次能守多久呀?能守到秋后吗?”
陆洗顿了一下,原以为老妪会问他三五十年子孙后辈的事,没想到仅仅只是恳求阜国军队坚持一两年,保证家里把麦子收完。
“阿婆你放心。”陆洗道,“我们会一直守下去,守到荒地长出庄稼,街市挤满南来北往的商队,守到孩子能在学堂念书,守到迤都的灯火亮得让北边的狼群不敢睁眼。”
老妪道:“唉,可惜我的一儿一女都被恶狼虏去乌兰城了,他们命苦,看不到了。”
陆洗笑道:“那我们就打到乌兰城,把恶狼赶出他们的王庭。”
老妪也笑了。
风势渐缓。
大军渐行渐远。
陆洗回想方才一幕,忽有重获新生之感。
他明白后半生该为什么而活了。
不是那三个骨灰罐,不是飞蓟堂的万两黄金,而是命运要他撞开世间那些看似不可改变的陈旧枷锁,让他遇到的每一个向阳而生的灵魂拥有希望。
*
二月底,平北军回到宣府大营。
陆洗奉旨归京。
朱昱修听闻捷报大喜,决定亲自去安定门前迎接。
辰时三刻,鼓楼擂响。
文武百官分列大道两侧。
陆洗与一众武官下马解剑,交还符节,叩拜天恩。
——“臣等幸不辱命。”
陆洗双手捧起卷轴。
卷轴展开,一副北疆地图呈现在众人眼前,从独石口往北接连六十余座城池、六百里土地悉数归于阜国,最北端的迤都如一柄钢叉牢牢钉住鞑靼南下分兵的三岔路口。
朱昱修扶起陆洗。
尚宝监捧出十二坛金台露。
朱昱修拍开泥封,倒出酒水:“朕今日以‘金台露’犒赏将士,此酒采燕山雪水所酿,埋于居庸关下整十载,昔年有燕昭王筑黄金台,今诸卿以血肉筑我大阜边墙。”
收复的土地划为一个新的省份——朔北。
群臣肃然。
朱昱修道:。“这一盏,敬战殁英灵。”
琼浆渗入黄土。
朱昱修再次举起酒樽:。“这一盏且随朕痛饮,尔等功业将似这酒名一般千秋传颂。”
林佩在后面安静地听着朱昱修一句一句背诵出他亲笔写的封赏之词。
右丞相陆洗赐云渊剑,准乘肩舆入东华门,设位于功臣阁。
闻远封靖安伯,佩平虏将军印,总制宣大边务,赐忠勇坊表,赐大同钞关榷税权一年,御马监良马六十匹;副将董成赐白银二千两、苏绸三千匹,父母追封诰命。
一众受封功臣叩谢天恩。
“右相,起来吧。”朱昱修笑道,“快让朕看一看北方的白虎。”
陆洗让近卫把铁笼抬到御前。
白虎虽困于铁笼,威仪却不减分毫,那琥珀色的兽瞳收缩成细线,转身时一记甩尾把杆子抽得震响。
朱昱修被吓了一跳。
陆洗道:“陛下莫惊,它野性未泯,但怕听到铁链滑动的声音,只要这样……”他捡起一条铁链绑在小臂上,伸手进笼子里抚摸虎背。
白虎瞬间软趴下去。
朱昱修道:“还是你厉害,朕唤它它不听,你唤它它就作孚。”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旁的官员全变了脸色。
“臣……”陆洗面上笑着,实被架在火上进退不得。
林佩这时清了清嗓子,走上前道:“陛下,臣有本奏。”
朱昱修转过脸:“左相请说。”
林佩道:“有州县官员奏报,陆相回师途中擅作决断免除地方三年赋税,臣以为不妥,不是减免赋税不妥,而是不在朝廷公议不妥,纵然陆相北伐取胜有功,臣还是要提此事。”
陆洗顺其自然地争起来:“不免赋税那你说怎么恢复民生?”
林佩道:“军户可减四成,农户可减六成,过去安西都护府也是这样过渡。”
陆洗道:“不是我擅作主张,凡事得讲实情,就拿这只白虎来说,它被铁链拴着关了三天,我知道它害怕铁链所以才能将它驯服,是所谓‘事当因实制宜’,你又没去过迆都,你怎么知道那里的情形和安西都护府可比呢?”
“好了。”朱昱修回过神道,“大喜的日子,你们不要吵架。”
二人停止争辩,目光相触。
林佩今日穿的是一品文官公服——一袭绯色织金团花罗袍,腰悬水苍,袖中轻掩的玉笏如一段凝住的月光。
陆洗按剑而立,一品武官大红战袍之下是那套玄铁山文甲,两片护心镜映着林佩的面容。
“你们……”朱昱修看到两位重臣对峙,心里升起不详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