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拉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心悸。“什么东西拿不走？”

凯尔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贫瘠的词汇库里搜寻能描述那庞然未知之物的语言。他的目光掠过她华美的长袍，精致的面容，最终看进她的眼睛深处。

“一种感觉。”他艰难地组织着语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岩石下撬出，“这里……”他握拳，轻轻抵在自己左胸，“很满，又很空。看到某些……存在，它会跳得快，会痛，但又渴望更多。愿意……用一切去交换靠近一点点。害怕它消失，胜过害怕死亡。”

他描述的是一种疾病，还是一种……丽拉的知识体系里没有对应的概念。西兰社会高度发达，情感被视作低效的干扰素，尤其是一种被称为“爱”的古老病毒，早已被理性彻底清除。

“这没有意义。”丽拉摇头，试图用理智镇压胸腔里那陌生的共鸣，“这不符合逻辑。”

“它不是逻辑。”凯尔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类似悲哀的情绪，“它只是……存在。就像你们存在，我存在。他们告诉我，这叫……爱。”

爱。

那个音节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丽拉完美无缺的精神世界里荡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视为牲畜的造物，用一种近乎原始的、笨拙的语言，定义了一种她无法理解却为之战栗的力量。

“爱……”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音节，仿佛要尝出它的味道。

就在这时，身后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很轻，但在高度紧张的寂静中无异于惊雷。

丽拉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低级仆役灰袍的身影正慌慌张张地抱起一箱替换零件，脚步踉跄地消失在通道拐角。那个仆役似乎在那里呆了有一会儿了。他听到了多少？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丽拉刚刚还为那个陌生词汇而发热的心脏。她迅速后退一步，拉回公主应有的距离和冷漠面具，但指尖却在宽大的袖口中微微发抖。

她不敢再看凯尔，转身快步离开，数据板边缘硌得她掌心生疼。

那个仆役的名字，叫埃林多。而他怀中抱着的，不仅是零件，还有一个足以撕裂整个世界的、沉默的秘密。

第4章

宿主公共活动时间，低强度的光照模拟着永不存在的黄昏。凯尔靠坐在墙边，目光放空，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反复划着那个符号——那个圆，和其中挣扎交汇的线。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那双冰蓝色眼眸中因他一句话而掀起的惊澜。爱。她重复那个音节时的神情，困惑，震动，还有一丝……被吸引的恐惧？

“你疯了。”

一个压抑着怒火的声音打断他的回想。米拉蹲到他面前，挡住了那片虚假的黄昏光。她总是清亮敏锐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两团暗火，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细线。

凯尔抬起眼，没说话。米拉是他在这里唯一能称之为“同类”的存在。她比他更早流露出某种不安分的质疑，虽然从未像他这样……“疯狂”。他们是黑暗中互相确认存在的微弱星光。

“我看见了，”米拉的声音压得更低，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和那个西兰女人。隔着一道屏障，搞得像上演什么星河恋曲。”她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眼里却全是痛楚，“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凯尔！他们是索维林的子民！是决定我们什么时候被切开肚子、掏出心脏的人！”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里。“看看我们四周！这是囚笼！我们是他们养来用的肉！你指望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一点怜悯？一次特殊照顾？她看你就像看一只学会了蹬轮子的实验鼠，觉得新奇而已！”

凯尔试图抽回手，但她攥得死紧。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那不是纯粹的愤怒，还有更深的东西——一种被背叛的刺痛。“米拉，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她逼问，眼眶微微发红，“她给你承诺了？答应把你弄出去？带你去看星星？”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尖锐的、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酸涩，“因为你特别？因为你那双不安分的眼睛？”

“她没有承诺任何东西！”凯尔终于甩开她的手，手腕上留下几道鲜明的红痕。他胸膛起伏着，那些无法言说的、混乱的冲动和感知堵在喉咙口，让他烦躁不堪。“她……不一样。”

“哈！”米拉短促地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不一样？镶着金边的枷锁就不是枷锁了吗？凯尔，醒醒！你是在玩火，你会把我们都烧死！为了一个碰不到的幻影？”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引得附近几个觉醒者侧目。他们眼中混杂着困惑、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或许他们也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里，渴望看到一点异常的火光，哪怕它可能引来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