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我们，凯尔。看看我。”她抬起自己那只完好的、却也已然布满斑点皱纹的手，指向自己重伤衰老的身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着血沫，“我们变成这样，是因为谁？是因为什么样的血脉？什么样的‘恩赐’？”

她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逼近凯尔和丽拉。

“是她的父亲！索维林！把我们制造出来！像培育牲口一样，设定好我们的基因，我们的寿命，我们的一切！让我们只能生活在那个冰冷的金属笼子里！离开那里，我们就什么都不是！连活着都成了奢望！”

她的声音逐渐拔高，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委屈、嫉妒和此刻身体上的巨大痛苦，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而她！流着索维林的血！享受着最完美的基因！她当然能适应！她当然没事！她当然可以继续做她高高在上的公主！哪怕是在流亡地里！”

米拉猛地指向丽拉，指尖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是她！是她的种族！把我们变成了只能依赖他们的废物！然后又把我们拖进这个地狱！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因为她！”

“你胡说！”凯尔低吼着，试图打断她，但米拉此刻的气势如同疯魔，根本不容打断。

“我胡说？！”米拉凄厉地笑起来，那笑声比哭更难听，她转向其他幸存者，声音充满了蛊惑性的绝望，“你们还不明白吗？我们从头到尾，就是被利用、被牺牲的垃圾！对她来说，我们是什么？是证明她叛逆精神的工具？还是她伟大爱情的可悲垫脚石？！”

她的目光最后回到凯尔脸上，那里面是彻骨的冰寒和刺痛：

“而你，凯尔，你还要护着她？直到我们所有人都在她面前一个个老死、烂掉？直到我也……”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指控，那份绝望，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了凯尔的心脏，也刺入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脏。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米拉剧烈起伏的喘息声和外面愈发清晰的、危险的夜行生物的嚎叫。

丽拉躺在那里，艰难地呼吸着。她听到了每一句指控，每一个充满恨意的字眼。她冰蓝色的眼眸中，巨大的悲伤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蔓延。她试图开口，想说什么，却只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鲜红的血再次从嘴角涌出，染红了凯尔慌忙替她擦拭的手指。

那抹刺目的鲜红，和她相对年轻的容颜，在此刻看来，仿佛成了某种罪恶的证明。

埃林多沉默地站在阴影里，手紧紧按着腰间的武器，目光在激动的人群和虚弱的公主之间移动，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的忠诚和他的理智，正在经历着最残酷的煎熬。

信任的基石已经彻底粉碎。

希望的幼苗尚未破土，就被怨恨和绝望的毒液浇灌。

他们脚下的这片新土地，并非希望的沃土。

而是浸满了猜忌、痛苦和即将到来的、更残酷生存斗争的……

绝望之地。

第23章

夜幕如同浓墨，彻底泼满了天穹，唯有几颗陌生的、稀疏的星子，冰冷地眨着眼，窥视着这片大地上渺小的挣扎。寒意渗入破损的舰体，与白日的湿热交替，带来一种粘腻的、令人极不适应的冷。幸存者们终于勉强在舰舱附近清理出一小片空地，点燃了一堆篝火。

火焰噼啪作响，贪婪地舔舐着捡来的枯枝，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冷，却无法照亮人们脸上沉重的阴影，更无法驱散心头的冰层。跳跃的火光将那些加速衰老的面容映照得愈发嶙峋诡异，每一道新生的皱纹都像是刻下的绝望年轮。

米拉靠坐在一段扭曲的金属残骸上，埃林多沉默地替她更换右肩上已经污秽不堪的绷带。伤口恶化得很厉害，脓血粘连着布料，每一次撕扯都带来一阵剧烈的颤抖和压抑的闷哼。她的脸色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蜡黄，汗珠不断从额角渗出，沿着凹陷的脸颊滑落。衰老和高烧的双重折磨，让她几乎脱了形，只有那双眼睛，因为某种执念，依旧在燃烧。

她的目光，越过跳跃的火焰，落在对面。

凯尔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丽拉，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在一块垫了隔热布的金属板旁。他找来了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水，湿润她的嘴唇。丽拉依旧极其虚弱，闭着眼，睫毛不时颤抖，仿佛正陷在无尽的痛苦梦魇里。但与周围迅速衰老的人们相比，她那份残存的、略显苍白的年轻，在此刻的篝火映照下，显得如此扎眼，如此……不合时宜。

米拉看着凯尔那专注而轻柔的动作，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痛惜——那种眼神，从未真正地、完整地落在她身上过。即使在通道里她为他砸碎叛徒的头颅，即使在舷梯上她绝望地献上亲吻，即使在数小时前她为他挡开致命的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