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客(313)
回到茅草车上时,桓秋宁把包子扔给那几个青年,冷漠地笑了一下。笑中有自嘲,更多的是鄙夷,对自己,也对车上的亡命徒。
瘸腿青年见到肉包两眼放光,把肉包两口塞进嘴里,没嚼直接干咽下去了。他伸手往桓秋宁身上摸了两把,问:“就弄了这么点吃的?怎么弄来的?”
桓秋宁道:“偷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偷的?哥几个见你长得有鼻子有眼儿的,还以为你他娘的是什么人生的好种呢。”车上的人放声大笑,指着桓秋宁骂道,“你就是个被遗弃的孬种,你娘不会是窑子里的小贱货罢?”
说完,他们一人朝桓秋宁啐了一口唾沫。
桓秋宁低着头,一声不吭。他背对着车上的人,犹如一块耸立的冰冷的墓碑。
夜里,下了大雪,茅草车停在桥底下避雪。瘸腿青年眯着眼,晃晃悠悠地起来小解。他觉得脖子有点凉,以为是雪钻进脖子里了,伸手一摸,竟然看到了鲜红的雪。
他骤然大骇,哆哆嗦嗦地转头看,一旁,桓秋宁正抿着匕首上的血,歪头笑着看着他。
瘸腿青年还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呜咽,便捂着脖子断了气。桓秋宁踩着他的头,蹲在他的身边,低声道了句:“孬种、畜生、贱货......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爷说这种话。好好看看,谁才是下贱玩意儿,爷动一根手指就能弄死你。”桓秋宁学着瘸腿青年的语气,骂了回去。
说着,刀尖刺破瘸腿青年的喉咙,“都去死吧。别着急,车上的人,很快就要下去陪你了。”
桓秋宁转着匕首,转身向茅草车走去。彼时,月亮高悬,而他的背影,却漆黑如一座枯井,深邃不见底。
从那之后,桓秋宁盲目地逃命,他见到成群的难民活活冻死在雪地上,见到无数冤魂飘荡在北疆的冻土上,他的心中仅存两个字:“活着”。
只要活下去,他就能熬过漫长的寒冬,见到开了春的新枝发芽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眼前是必死的绝境,身后是回不去的苦海。可桓秋宁偏要活,偏要从这必死的死局中杀出一条活路。
他要活,宁可爬过冰冻三尺的冰河,去萧慎为奴。
他要活,宁可心甘情愿地成为死士,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刀尖舔血,替人卖命。
他要活,他必须活下去。
......
转眼五年,他从铜鸟堂阴暗无光的密室中走出来的时候,正逢春日,城外的老树抽出新芽,春光明媚,清风拂面。
那一刻,他惊觉自己竟然真的还活着。
从此之后,如行尸走肉一般的空壳慢慢地生出了血肉,慢慢有了温度。
枯木已死,但和煦的春光会一直在百花盛开的时节等着他。
桓秋宁回到上京城的时候,城北的梨花开了。
第116章 前传(四)
“把头抬起来。”
一位穿着淡黄色罗衫的怜人跪在董典的靴前,用手指轻轻勾落肩角的薄纱,抬起头,哼声道:“老爷,奴家在呢。”
董典扫了怜人一眼,转头看向坐于一旁的几位大人,敬了一杯酒,面对着杜卫,陪笑道:“杜将军,您看,这个美人有没有进宫侍奉陛下的命哪。”
杜卫如招了虱子一般浑身难受,一脸苦涩地盯着手中的酒樽,哪也不敢看。他摆摆手,撇嘴道:“我看不成。这种货色送到宫里去,献给陛下,岂不是污了陛下的眼,成何体统!”
说罢,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张公公,再道:“他逯无虚要给陛下送人,托我来挑算什么事。老子是个武将,这种沾花惹草的事,老子一辈子没干过,老子可挑不好。你回去告诉逯无虚,想要什么样的人,让他自己来挑!”
张公公弓着腰,恭恭敬敬道:“回杜将军的话,要您亲自来挑选美人,的确是逯大人的意思。”
他上前一步,笑声道:“逯大人的意思是,想替您在陛下面前讨个赏。陛下近来有意要重用照相国的长子照山白,逯大人知道贵府的长空公子学富五车,文武双全,正是可用之才,定然前途无量。于是,逯大人便想让您先在陛下面前露个脸,他好替长空公子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啊。”
“逯无虚当真是这个意思?我儿长空,将来定是一位挂帅出征,替大徵开疆扩土的真英雄!”这番话恰好说到杜卫心里去了,他点点头,笑道:“既是如此那便有劳逯大人了。日后有机会,我请逯大人到府上喝,茶。认识这么多年,还没找个机会跟逯大人好好聊聊,真是一件憾事啊。”
张公公谦和道:“奴婢不敢揣测二位大人的意思。若是二位大人能够因此交好,奴婢打心底替两位大人高兴。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得替陛下挑选一位心仪的美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