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客(314)
“是了,挑呗。”杜卫放下酒樽,捏着眉头道,“这个不行,让人看着别扭。董典,我听说你这满春楼中,藏尽天下绝色,怎么,还舍不得把美人们请出来吗?”
“哎呦,杜将军,您这话可真是折煞小人了。真正的天下绝色,肯定是藏在宫里头啊。”董典身宽体胖,大腹便便,笑起来的时候几层下巴叠在一起,好像在往冒油。他拍拍手,示意下人去把美人们带出来。
脂粉香很快从大大小小的客间中溢出来。
一众穿着各式各样的锦绣云衫的美人从一楼一直排到了三楼的楼梯尽头,如百花争艳,教人眼花缭乱,一时间不知该看向谁。
万花丛中,有一朵墨色的花格外刺眼,教人移不开眼。
四周的花恨不得把脸笑烂了,而那多墨色的花,神情阴郁地站在中央,不耐烦地缠着手上的红线,如一朵枯死的曼珠沙华。他明明没有笑,也没有凶,可就让人觉得他在恨,恨所有人。
杜卫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觉得,此子必定是个祸患。
说不定,他身上的那股恨劲儿,偏偏就合了陛下的口味呢。
杜卫抬手指了指中间那朵阴曹地府中生出来的邪花,点头道:“就他了。”
此话一出,站在杜卫身后的董典回过头,摸了摸养在笼子里的红眼乌鸦,嘴角微微翘起。
他打开笼子,抱着乌鸦,走到杜卫身边,笑道:“杜大人好眼光,此人正是我满春楼的花魁。前些日子,刚从北疆买来的,他一来,满春楼中的百花,便尽失了颜色,唯独剩了这一抹让人看不清,捉摸不透的黑。他若是进了宫啊,那这人间绝色,可不真就藏在宫里了么。”
杜卫道:“等着领赏罢。”
花魁入宫那天,坐着华丽的通幰车,城中百姓于长安街边围观,沿路茶楼酒楼人满为患。
正逢腊月,空中飘起了雪。
花魁着一袭红衣,眉间祥云似的红色胎记格外醒目,宛若张扬的火焰。从此之后,无人再赏腊月里的红梅,心中皆多了一抹挥之不去的红色背影。
无人知道花魁的身份,也无人在意花魁到底是谁,他们只会记得他绝色的容颜,记得坐在金丝线织成的帷帐中,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大徵最高贵最奢华的宫殿。
入宫门之前,花魁掀起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望了一眼曾经对他弃之如敝履的上京城,望了一眼熟悉的长安街,望了一眼久违的烟火人间。
灯火依旧,故人却不再重逢。
可是,他回来了。
第117章 相思意(一)
台上人唱着一曲长恨歌,只见那戏子身姿妙曼,声线娇媚,令人骨酥。忽见那人折腰时水袖翻飞,转眼间便踩着彩绫凌空而起,以翩若惊鸿之姿,逐绫而舞,好似那坠入凡尘的谪仙。
只是戏子虽美,歌声却实在是凄凌。那歌声分明教人潸然泪下,可戏台下的一众看官,却只顾得为“谪仙”的妙曼身姿拍手叫好,哪里还在乎这戏中情、曲中意到底是喜还是悲啊。
戏子唱完了戏,于灯光渐暗时悄悄退场,下台时不慎失足,跌进了一位身着锦衣华服的官老爷怀里,娇嗔一声,伸手去勾官老爷的下巴。
这一挠,可把官老爷的心智给挠散了。官老爷晕乎乎地抱着戏子,捧着戏子的脸,狠狠地亲了两口,伸手就要去扯戏子的身上的衣裳。
偏不巧,这时,一位煞风景的不速之客叫住了他。
“柳大人,您急什么呢,这出戏还没唱完呢。”
陶思逢握着酒杯,笑看柳夜明,往前俯下身,捂嘴道:“柳大人啊,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这里是酒楼,不是香院,您再忍忍,再忍忍罢。您要是看上这位美人了,回头您去找董典要人,让他把这位美人卖给您,送给您也成。今儿个我特地邀御史大人来此饮酒听戏,您卖我个面子呗。我可是亲自登门拜访,请了他好几次,他才肯赏我个脸面,与我一同前来的。您体谅体谅我,我记着您的恩,成不。更何况,您看看,御史大人也在一旁看着呢。”
“御史大人也在啊,那还真是巧了。”柳夜明阴下脸,不情愿地把戏子推开,整了整衣襟。他转头,向陶思逢的对面看去。
照山白穿了一件蓝白色的锦袍,胸前、袖口、衣摆上皆绣着素白色的竹纹,相当雅致。他单手撑在桌案上,若有所思地转着手中的酒杯,魂不守舍,仿佛只有人坐在这,心早已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陶思逢轻轻扣扣桌子,轻声笑道:“照大人,酒凉了。”
“抱歉。”照山白回过神,放下酒杯,“今日心情不佳,无心饮酒,若是两位大人觉得山白在此有些不合时宜,山白便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