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负朝+番外(194)
玉牌背面的莲纹竟与应不染腰间玉佩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三道血痕。
尽管早有猜测,可此刻,应不染仍然惊诧无比。
浪声忽然远去。应不染的剑尖微微发颤:“你…是清莲皇族?”
她盯着浔安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可你分明跟我一般年纪……”
她突然顿住。
和她一般年纪……
记忆突然闪现——父皇微服私访那年,曾在民间留宿过一户铸剑人家。
“噗——”浔安突然咳血,殷红顺着剑身滴在玉牌上。
“终于想明白了?”他染血的唇角扬起讥诮的弧度,“知道了真相,高兴吗?”
应不染语无伦次:“你…你……”
浔安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阴鸷,一字一顿:“你万般敬仰的父皇,强迫了我的母亲。”
“你不是一直在找真相吗?”
“你现在知道了,你——”
“——高兴吗?”
玉牌的金光映着他眼底猩红。
惊雷炸响的刹那,应不染的佩剑坠入深海。
——
——
浔安不记得自己母亲的模样了。
他对她的印象很模糊,模糊到只能依稀辨认出她的音色。
他的记忆里,她就像一道褪色的影子。
细碎,却如影随形。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铸剑坊里终日不散的铁锈味。
母亲总穿着洗得发灰的蓝布裙,束腰的带子磨出了毛边。
她很少抬头,脖颈弯成一道脆弱的弧,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
夏夜闷热,她会用蒲扇给他赶蚊子。
扇面破了个洞,漏下的月光在她手背上晃啊晃。
那时他觉得,母亲的手真好看——指节分明,沾着洗不掉的炭灰,却比宫里那些戴玉镯的贵妇人干净得多。
“安儿要记住。”她偶尔会停下纺车,声音极轻,“剑有双刃,伤人也伤己。”
他不懂,只是懵懂地点头。
直到那个暴雨夜,一辆华丽的车驾停在铸剑坊外。
母亲把他塞进地窖时,他透过木板缝隙,看见她束发的木簪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雨水顺着那个男人华贵的衣摆往下淌,金线绣的龙纹在闪电中狰狞如活物。
…但是,来的人又不只有他一人。
浔安后来才知道,那两个男人,分别是清莲国和启明国的国主。
两位高高在上的国主啊。
很多个夜晚,他听见母亲在井边呕吐。
她弓着背,手指死死抠着青苔斑驳的井沿,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
再后来,启明皇后的侍女送来“补药”,母亲喝下后就开始咳血,鲜红的血沫溅在未完工的剑坯上,像极了淬火时的火星。
她在油灯下擦拭着那柄未开刃的短剑,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一道随时会消散的幽魂。
“安儿,过来。”
七岁的浔安赤着脚走近,看见母亲枯瘦的手指抚过剑身,在刃口留下一道血痕。
血珠顺着寒铁纹路蜿蜒,凝成一道狰狞的符咒。
“记住这三张脸。”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残破的绢帕,上面用炭笔勾勒着三个人的容貌。
她一个个指给浔安看,耐心地告诉他。
“这是清莲国主,是你血缘上的父亲,也是害我们母子至此的仇人。”
“这是启明国主,一样可憎可恶。”
“这是启明皇后,她不想留下我们母子…”
浔安盯着帕子上三个威严庄重的眉眼,突然觉得恶心。
那些在街坊间听来的闲言碎语突然有了形状——“不知检点的铸剑妇”“攀龙附凤不成反被弃”。
原来都是因为他们。
“但是…你是我的孩子。”
母亲的眉眼带上一丝淡淡的忧伤。
她笑得温柔,可却太疲惫。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启明皇后的毒药早已侵蚀她的五脏六腑,如今不过是熬时辰罢了。
她死死攥住浔安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肉:“我要你活着…要他们都死……”
浔安颤着身子一下又一下点头。
死前,母亲用半截红绳把长发挽起,露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后颈。
等毒发太痛苦,所以她投井了。
井水漫过口鼻的瞬间,她最后看见的是自己映在水面的倒影。
扭曲的面容渐渐与记忆中那个暴雨夜重叠——清莲国主掐着她的下巴说“倒是生了个好胚子”,启明皇后冷笑“孽种也配活着”。
她沉下去时忽然笑了。
多好啊,这口井正对着北斗七星。
等来年槐花开的时候,安儿站在井边往下看,就能借着星光照亮复仇的路。
可是,她忽然又有些难过。
她有些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