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负朝+番外(206)
沈千竹抱着亓幸离开时,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发冠投下的阴影正好笼罩在少年青紫的眼睑上——曾经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像两潭干涸的泉。
伶舟楚的指尖陷入血泊,摸到半片染血的竹叶。
晨光里,她亲手别在亓希鬓边的那抹翠绿,现在成了掌心一团暗红的残骸。
亓希的眼泪混着血滴在她手背上,滚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肤,却又在转瞬间变得冰凉,凝结成永远化不开的血色霜花。
“师姐……”伶舟楚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感觉到怀中的身躯正在慢慢变轻。
亓希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血珠,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像垂死蝴蝶最后的振翅。
“师姐、师姐,师姐!”
伶舟楚喊得撕心裂肺。
“别睡,你别睡、别睡,别睡,别睡啊!!……”
“师姐!!!!————”
回亓府的路上,沈千竹的每一步都踏在凝固的血迹上。
他怀中的少年轻得不可思议,仿佛只剩下一具空壳。
沈千竹的指尖拂过少年断裂的手指。
那曾经灵活执剑的指尖,现在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
他,再无法使剑了。
沈千竹的身子在发抖。
只那一眼,他便看出来了。
亓希,已经没有生气了。
——
风声骤然凝滞。
沈千竹的竹簪在疾奔中碎裂。
青丝散开的刹那,他听见天地间响起细密的龟裂声。
无数猩红咒纹从地底翻涌而出,像千万条赤蛇缠绕上亓希的脚踝。
极主将生!
被执念引动的鬼气,此刻如血莲在亓希周身绽放。
“小楚退后!”
沈千竹声音里突然渗出的幽冥寒气,让飘落的竹叶在半空凝成霜刃。
伶舟楚踉跄后退时,看见沈千竹的袖袍灌满青黑色鬼火,修长手指浮现出半透明的魂质。
他踏过的血泊瞬间结冰,冰面上倒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浊浪。
亓希的罗裙在鬼气中猎猎作响。
她左脸的伤口裂开,血迹斑驳。
发间玉簪寸寸化为齑粉,那些曾经为伶舟楚挽发的青丝,此刻正一根根绷直如索命银针。
“师…父……”亓希的呼唤从喉咙深处挤出,却混着七八个不同音调的重音,仿佛有无数怨灵借她喉舌发声。
沈千竹突然张开双臂。
无数萤蓝冥火从他心口喷薄而出,在夜空织成一张星斗倒悬的网。
当鬼火触到亓希眉心时,她颈间突然浮现出当年拜师时沈千竹亲手系上的红绳——那截褪色的绳结此刻发出灼目金光,将缠绕她的怨灵灼得吱吱作响。
“睡吧。”沈千竹的指尖终于点上亓希额头,声音里带着地府深处才有的回响。
他接住瘫软的亓希时,袖口被鬼火烧穿的破洞里,露出小臂上蜿蜒的死纹。
竹叶混着纸灰纷纷扬扬。
伶舟楚的指尖触到飘落的灰烬,突然想起这些年沈千竹身上永远散不去的药香——原来那是在掩盖本体自带的鬼气。
“如你所见,我是鬼。”沈千竹的瞳孔泛起青灰色,无奈道,“很多年前,就是了。”
他怀中,亓希的呼吸渐渐平稳。
——
伶舟楚的指尖在青瓷茶盏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釉面倒映着她微微发颤的睫毛。
“要怎么办?”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窗外那株将谢的花。
沈千竹的眉骨在烛火中投下浓重阴影。
他腰间悬着的青铜罗盘突然发出嗡鸣,指针疯狂旋转着指向一个方向。
问心国。
“有法子,只是难办。”他忽然按住肋下,青色衣料渗出更深的暗渍,血腥味混着袖中藏着的竹香,“你不必管了,照顾好小希。”
“可是——”
话未说完,窗外“咔嚓”断裂声惊起寒鸦。
沈千竹的身影已化作残雪般的剑光,只余案几上将熄的灯花,在穿堂风中明明灭灭地映着伶舟楚攥紧的拳头。
——
隔日凌晨的雷暴来得蹊跷。
伶舟楚站在回廊下,看着紫电将云层撕开狰狞裂口。
亓幸本就身受重伤,如何挨得过这场天劫?
他的发带早就粉碎,此刻披发浴血凌空,每道雷光劈下都像要将他骨肉寸寸碾碎。
亓幸面无表情,染血的左手始终紧攥着一根簪子。
伶舟楚死死盯着雷光中逐渐透明的身影。
最后一道合抱粗的金雷落下。
漫天光雨中,亓幸,飞升了。
——
再见到沈千竹,已是三月有余。
伶舟楚在药炉前抬头时,他正倚着门框咳嗽。
她伸手扶住他,而沈千竹也没有推拒。
“我听说了。”她忽然道。
“极主青伞强攻问心国,欲夺伶舟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