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负朝+番外(209)
“希儿……”闻琬音开口时,窗外的垂丝海棠突然落了瓣。
亓靖立即用掌心接住那片花瓣,动作熟稔得像接住她儿时从秋千坠落的模样。
她听过那人的名号。
礼部尚书家的独子,祖上出过三位帝师,如今却是个在赌坊押祖传玉佩,流连烟花之地的纨绔。
案几上搁着对方送来的聘礼,那盒价比黄金的血燕下,压着太医院专用的桑皮纸药方。
——尽管,远远比不上亓家的家底。
“女儿明白。”亓希轻声应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闻琬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希儿,你若实在不愿…”
“母亲,”亓希抬起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女儿愿意。这定是爹娘深思熟虑后的决策,女儿相信爹娘的安排。”
她站起身,向二人行礼后退出大堂。
亓靖和闻琬音无从开口。
因为,亓希说的,本就是事实。
亓幸的上一劫勉强挨过了,那下一劫呢?
他们,没办法了。
婚礼筹备得仓促而隆重。
亓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可每个人都阴沉着脸。
大婚当日,喜娘为她敷粉时,亓希在铜镜里看见闻琬音站在廊柱阴影中,神色带着淡淡的悲戚。
喜堂内红烛高烧,宾客满座。
亓希凤冠霞帔,面上盖着厚重的脂粉——这是她平日从不会用的。
镜中的自己陌生而遥远,她心底直觉自己不该是这样。
…那她该是什么样?
她不知道。
喜乐声中,她被搀扶着走向喜堂。
透过盖头的缝隙,她看见满堂宾客或真或假的笑脸,看见高堂上父母复杂的表情。
沈千竹和楚楚都没来,因为亓希提前告知了他们,不愿他们看到自己这一面。
可亓希也没看见那个总是第一个冲到她身边的人。
她的心不由得沉了沉。
“吉时到——”礼官高声唱道。
本以为这一生都要就此蹉跎。
可就在这时,堂外突然传来铜盆倾倒的巨响。
外面传来高喊声:“公子,你和小瑜王放心干,这里有我和江枫!”
下一刻,大门被猛地踹开。
亓幸手持折扇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祈繁。
亓希听见祈繁带着哭腔喊“表姐不能嫁”。
她微微挑起盖头,看见亓幸执扇挡下了所有拦路家丁。
“这婚不能成!”亓幸的声音响彻喜堂,扇尖直指新郎,“本公子的姐姐,他——配不上!”
满堂哗然。
新郎脸色铁青:“亓幸!你休要血口喷人!”
祈繁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张,抖给众人看:“这是他在赌坊欠下的债据,这是他写给城南姑娘的情诗,这是……”
喜堂顿时乱作一团。
亓希站在原地,盖头下的脸血色尽失。
喜事变闹剧,众人或怜悯,或嘲弄。
她本该感到羞耻、愤怒,可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因为她的弟弟,她的朋友,她所爱的人,心中都有她。
盖头下的视线突然被泪水晕开。
满堂宾客的窃窃私语里,她清晰听见闻琬音腰间禁步的叮咚声越来越近。
当那双带着药香的手掀开盖头时,亓希看见她眼底映着烛光,像极了儿时为她挑灯引路的模样。
“不嫁了。”闻琬音的声音比羽毛还轻,却震得喜烛爆了个灯花。
“希儿,我们不嫁了。”闻琬音的手轻轻抚上亓希的脸颊,沉声道,“我女儿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谁能说亓幸不重要,谁又能说亓希不重要?
手心手背都是肉。
若是非要他们割舍其一,亓靖和闻琬音恨不得替孩子们死!
亓靖站在厅堂门槛处,衣裳下摆沾着祠堂青砖的湿痕——他定是刚去祖宗牌位前告过罪了。
事后,亓幸在祠堂罚跪。
亓希端着药汤踉跄进门时,看见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心尖颤了颤。
青砖地上凝着几滴深色痕迹,她认出是亓靖咳血时常用的帕子颜色。
“爹…幺儿是为了我……”她说话时,药碗里的药材在烛光下浮沉。
亓靖背身站在祠堂暗处,月光照出他新添的白发。
他摆摆手,示意亓希无需多言。
亓幸跪满三天三夜,膝盖早已血肉模糊,却不愿旁人搀扶,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屋子。
入夜,亓希端着药膏悄悄来到亓幸房中。
烛光下,她看见他趴在床上,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
“幺儿…怎么这么缺心眼……爹叫你跪,你就真跪?你分明可以偷个懒……”亓希红着眼,一边细细为他上药,一边絮絮叨叨。
亓幸的余光不停看向她,眼泪都沁出来,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呜咽道:“…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