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负朝+番外(241)
她盯着孩子许久,久到老头子都忍不住出声:“师父?”
商夏缓缓开口,嗓音低哑,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一生唯一幸…”
“一幸…幸终生……”
话音未落,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随即“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溅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师父!”老头子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您怎么了?!”
商夏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神色依旧平静:“没事。”
她垂眸看着石板上的血迹,微微出神。
论卜算,她若称第二,天下无人敢称第一。
可今日,她耗尽心力,竟只能窥见这一句谶言。
沉默片刻,她忽然道:“老头,去帮我倒杯水。”
老头子一愣,虽满腹疑问,却不敢违逆,连忙应声:“好、好,师父您等着!”说完,匆匆进屋去了。
院中一时只剩商夏与那婴孩。
孩子不知何时已止了笑,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商夏与他对视。
此子命中确有一幸,此言不假。
可若无人相助,他怕是……
活不到那个时候。
夜风拂过,槐叶沙沙作响,似在低语。
“也罢,既然你与我有缘……”
商夏缓缓抬起手,指尖泛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微光。
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却坚定:
“我以神的名义…”
“誓你……”
“十年冬寂。”
“终见……”
“一枝春生。”
——
暮色四合,小院浸在昏黄的余晖里。
老头子端着茶盏走出来时,商夏依旧仰躺在竹椅上,明丽的面容在暮色中略显苍白。
她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仿佛一只停歇的蝶。
“师父,喝水。”老头子蹲下身,难得没有聒噪,只是将茶盏轻轻递过去。
商夏眼未睁,手却已抬起,稳稳接住茶杯。
她的指尖微凉,触到温热的茶盏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送到唇边轻抿一口,茶水温润,带着淡淡的苦香。
“我要走了。”商夏忽然开口,慢悠悠道。
老头子瞳孔骤缩,手中的茶托“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师父——!”
“停。”商夏抬手制止,懒懒睁眼,她的眸子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却深不见底。“该教的我都教了。”
老头子脸上显出几分委屈,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可、可徒儿感觉还没学多少呢……”
“你要学的自然还有很多。”商夏不疾不徐地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但那都是你往后要亲身去悟的,不是我能够传授的。”
老头子沉默了。
他本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死皮赖脸地撒泼打滚,倚老卖老,抱着商夏的腿嚎啕大哭,不让她走。
可这一次,他莫名觉得喉咙发紧,那些惯用的伎俩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有什么不一样了。
商夏伸手指向廊下熟睡的孩子:“凭我教你的本事,足够你带着他活得有滋有味。”
老头子面露震惊:“师父……”
“在他懂事之前,离开他。”商夏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面无表情地补充道,“你可以在暗中看顾,但不要让他记住你,不要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顿了顿,她又道:“除了他的年岁,他什么都不需要记得。”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槐花的香气。
这个孩子,如今应当不足一岁。
商夏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几乎要融化在暮色里。
老头子看着她,心头涌起一阵酸涩。
这些年,他看得分明。
初见时,商夏总是一身素衣,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可她神采奕奕,眸色明亮,笑起来时眉梢飞扬。
否则,老头怎会在这茫茫人海中一眼看中这个姑娘?
她的身上,肆意着整个盛夏的生机。
那时的她,会为了一碗甜汤跟小贩讨价还价,会蹲在路边逗弄野猫,会在雨里故意踩水坑。
她性子跳脱,甚至有几分顽劣。
那是她最真挚,最洒脱,最恣肆的模样。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眼中的光渐渐暗了。
她开始常常望着远方出神,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
那些狡黠的笑容,那些灵动的神采,都像被什么一点点吞噬了。
他看得出来,她心事重重,却从不倾诉。
老头子知道她心里装着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自己也只是一个不要脸的学徒。
不,连徒弟都算不上——商夏从未承认过这个名分。
师父似乎还是那个师父。
可她不再快乐了。
“师父…”老头迟疑地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徒儿以后…还能见到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