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负朝+番外(247)
她定会毫不犹豫,一剑自戕。
——
燕长生掌心躺着那道凝聚了商夏大半生修为的传灵法符,神情复杂。
莹白的符纸上蜿蜒着血色纹路,流淌着风的气息。
兴许过几百年,血色便褪了。
“给祂便是。”商夏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必说……这符力来自谁。”
她竟在求他。
这个认知让商夏自己都觉得可笑。
更可笑的是,她此刻竟还奢望着燕长生会念旧情。
“看在我们……”喉间突然涌上腥甜,她硬生生咽下去,“…往日情分上。”
“…多照顾他。”
反正更卑劣的事她都做过了。
比起篡改天命,此刻的恳求简直干净得像场雪。
檐铃突然无风自动。
商夏望着那晃动的铃舌,恍惚看见十六年后——那个本该翱翔九天的孩子,被她亲手折断了翅膀。
当年许下的承诺仍历历在目。
商夏嘲讽性地扯了扯唇。
风的孩子。
我只能到此为止了。
对不起。
话语在唇齿间碾碎,终究没能说出口。
“还有……”她抓住燕长生的袖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先别告诉长雪。”
绣着云纹的锦缎在她指间皱成一团。
“等符送出去……”商夏松开手,袖角垂落的瞬间,一滴血珠从她嘴角坠下,在白玉地砖上溅成小小的梅花,“…再告诉她吧。”
就让她在长雪记忆里,暂且停留在从前吧。
就让她……
短暂却干净地活在燕长雪心中吧。
商夏望着燕长生那张被岁月凝固的,温和却冷淡的面容,忽然笑了。
她笑得极轻,像一片雪花落在大地上,转瞬就要消融。
“长生。”她的声音飘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她多年来的无力,“你有多久……”
殿外一树海棠被风吹落,花瓣簌簌扑在窗棂上。
就像很多年前,他们一起玩耍时,那个总爱把落花簪在几个妹妹鬓边的少年。
“…没叫过我夏夏了?”
燕长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启唇:“风……”
又蓦地收声。
这个字眼卡在喉间,像块烧红的炭。
商夏望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忽然觉得释然。
——虽然她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真正释怀了。
“希望…”她低头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指尖,露出个浅淡的笑,“下一个风的孩子……”
檐角铜铃突然无风自动,惊起满庭飞花。
那些花瓣穿过她渐渐虚幻的身影,像穿过一场从不存在的晨雾。
“能让你……”
“重染人间暖意。”
风会替迷路的旅人衔来檐角融化的春光,数尽未凋的晨昏夙夜,接住人间坠落的暖,重拾尘世未冷的温度。
何为人间?
蝉声在青瓦上流淌,渐渐凝成琥珀色的时光。
最后一朵木槿坠入茶盏时,惊醒了沉睡的涟漪。
整座庭院的花树都垂下枝叶,为这盛大的凋零默哀。
那顶素纱帷帽仍悬在雕花廊柱下,日影将它绣成半透明的茧。
风起时,轻纱如魂,仍在丈量某个永远停滞的时刻。
连最炽烈的季节,最终都败给了时光。
秋的枯叶扫过石碑的铭文,像命运在翻阅生死簿。
雁阵刺破苍穹,羽翼沾满离人的霜。
寂静在冰河下篆刻年轮,每一道裂痕都是大地的掌纹。
碎雪叩响窗棂时,总令人错觉是去年埋下的诺言,在轻轻发芽。
最深的沉默,往往孕育着最动人的喧嚣。
幸,春风不会失约。
当第一茎新绿刺破冻土,整座山峦都响起冰绡裂帛的天籁。
东风忽然变得缠绵,带着隔年龙井的余韵,将去年封存的柳烟,一寸寸铺展在陌上。
蒲公英举起罗伞的刹那,泥土深处传来远古夏雷的回响。
连死亡都是谎言——
那些逝去的,终将以另一种模样归来。
——
雪落下来了。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后来便成了铺天盖地的白。
千山寂静,万径无踪,唯有那抹身影独立峰巅,衣袂翻飞如旗。
何为长生?
是檐角永远不化的冰凌,是案头永不熄灭的灯盏,是古籍里那个被朱砂圈了又圈的“恒”字。
可当你在琼楼玉宇间独行千万年,就会明白——
所谓永恒,不过是把“孤独”二字,用霜雪一遍遍临摹。
神途将尽处,寒光凛冽。
他抬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作虚无。
这多像那些逝去的岁月,看似晶莹剔透,实则触手成空。
远处传来编钟的余韵,一声,又一声,像是光阴在叩门。
长生如雪落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