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负朝+番外(246)
就算是跟着她学习多年的那个老头,也不可能看出端倪。
商夏在巷口踉跄了一下,青石板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尖。
她扶住斑驳的砖墙,指节发白。
篡改天命的反噬来得又快又狠,喉间涌上的血腥气冲得她视线模糊,舌尖尝到铁锈般的苦涩。
她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亓府的。
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要坠入无底深渊。
夜风很凉,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吹散了她鬓边的碎发。
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负罪感。
风像刀子般刮在脸上,刺得生疼,却比不上心头翻涌的痛楚。
商夏抬起头,月亮毛绒绒的,像是蒙了一层纱,又像是被水汽晕开的墨迹。
它糊在青砖墙上,与墙缝间蔓延的青苔融为一体,像团被泪水泡发的宣纸,模糊了所有界限。
她伸手去摸,冰凉的月光从指缝间漏下,却接到满掌的湿润。
不知何时,泪水已经爬满了脸颊,在下颌凝成水珠,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这时才恍惚地想到,原来是自己哭了啊。
商夏就这样站着,任由夜风吹干泪痕,又在脸上刻下新的冰凉。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长两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竟在这巷口站了整整一个更次。
青砖墙上的月光已经西斜,商夏却浑然不觉。
那时的她不会想到——
十六年后,同样在这个巷口。
一个少女在生辰那日亡于无尽的痛苦,死状不人不鬼。
一个少年被命运踩弯脊骨,折断手指,在血月下绝望地抱着姐姐冰冷破碎的身体。
更不会想到——
世间千千万万人会受此牵连。
被她牵扯进来的每一个人,都在用命偿还这场罪孽。
第136章 长风前传12
商夏站在铜镜前,指尖轻轻抚过镜面。
三日前那个雨夜的记忆,此刻才如潮水般涌来。
她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忽然觉得指缝间似有粘稠的液体在流淌——那分明是亓家双生子尚未流尽的命数。
“我……”
铜镜中的唇瓣在颤抖,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猛地攥紧双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殷红的血珠顺着掌纹蜿蜒而下,在雪白的衣袖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我都做了什么……”
窗外竹影婆娑,沙沙作响。
那声音忽然化作无数细碎的耳语,在她耳边反复质问。
商夏踉跄后退,撞翻了案几上的茶盏。
青瓷碎裂的脆响中,她看见无数个自己在碎片里重复着同样的话:
“我都做了什么……”
——
火光吞噬了过往的墨迹,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像一场黑色的雪。
《弥光注》前面的内容尽被烧毁,最后一页,商夏提笔蘸墨,指尖发颤,写下了自己篡改的真相。
墨迹未干,便已晕开。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烫。
字字如刀,坠在纸上,也割在心上。
我是罪人。
我罪无可恕。
我该死。
我死不足惜。
商夏这样自暴自弃地想着,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她猛地攥紧笔杆,指节泛白。
笔杆“咔嚓”一声断裂,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她却浑然不觉。
商夏自问不是怨天尤人的性子。可此刻,她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彻底,再也拼不回来。
那是她不羁的傲骨。
她杀了祂,如同杀了曾经向往清风的自己。
泪已流尽,她抬手抹去脸上干涸的泪痕,指尖冰冷。
——总得做些什么弥补。
商夏闭目凝神,周身灵力如潮水般翻涌。
经脉寸寸灼烧,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大半法力被生生剥离,封入一张传灵法符。
符纸莹白如玉,泛着淡淡的法力光泽,隐隐透着风的气息,内里却流转着血色纹路,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幡然醒悟有什么用?
弥补得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再也没资格以“风神”自居。
商夏其实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那无异于亲手撕碎自己最后的体面,告诉所有人——
看啊,那个曾经干净纯粹的商夏,如今变得多么自私、卑劣、肮脏。
偏偏,这就是真相。
商夏对得起谁?
对得起悉心教导她的爹娘吗?
对得起于自己家有恩的燕伯父燕伯母吗?
对得起与她亲密无间的无忧吗?
对得起燕长生和燕长雪吗?
对得起那个乐此不疲跟随她多年的老头吗?
——她谁都对不起。
甚至,若是过去的她知道未来的自己会做出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