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负朝+番外(245)
那小女孩约莫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正蹦蹦跳跳地朝母亲跑去。
商夏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只有一滴透明的水狠狠砸在地上,惊不起任何波澜。
后来,商夏开始刻意避开人群。
她不再去繁华的城镇,而是专挑荒僻的山野行走。
她走过无人问津的古道,穿过荆棘丛生的密林,攀上陡峭的悬崖。
仿佛只有身体的疲惫,才能让她暂时忘记心里的空洞。
偶尔,商夏也会遇到一些鬼怪。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顺手收了它们,或是教训一顿。
可现在,商夏只是漠然地从它们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那些鬼怪起初还警惕地盯着她,后来见她毫无反应,便也懒得理会。
其间唯一稍稍让商夏觉得有意思的,便是一只缠在花架上的紫藤花鬼。
这是觉得她眼神不好?
商夏只看了一眼,便感觉到他在微微发颤。
看来是个胆小的。
商夏无心于他,径直离开。
就这样,十年光阴,如流水般从指缝间溜走。
商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她只是……不想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回忆就会如潮水般涌来——
爹,娘,燕伯父,燕伯母,生生,雪雪,无忧,羌离。
还有,那个曾经鲜活明媚的自己。
——
终有一日,商夏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偏僻的山谷,谷中有一汪清澈的湖泊,湖畔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她站在湖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依旧明丽,却再没有了当年的神采。
“商夏……”她轻声念出自己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湖面泛起涟漪,倒影破碎又重合。
她忽然笑了。
“原来,我还在啊。”
——
长安国,亓府。
三更梆子敲过第三响时,亓府后院突然亮如白昼。
稳婆的嗓子已经喊哑:“夫人再加把劲!看见头了——”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一道金芒刺破夜幕。
檐角悬着的风铃无风自动,惊起满树栖鸦。
府外,素袍道士手中的青玉拂尘突然炸开三千银丝。
他本静静立着,却在看到那异象时猛地惊住。
“阴阳双胎…两仪共生?”男相的商夏瞳孔骤缩。
玉柄在掌心硌出深深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琉璃瓦上流淌的月光忽然变得粘稠——那是天道在胎衣上烙下的神纹。
得此命格,双生子必然能在任何一条路上登峰造极,所向披靡。
他们拥有绝佳的天赋,修为增长极其迅速,分则各自为王,合则天下无双。
而且……
商夏薄唇紧抿,按住狂跳的心口。
那里正在溃散,像沙漏里倾泻的流沙。
她感受到了,传承的气息。
或者说是,死亡的气息。
尽管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识过,可在此刻,商夏无比确定,那就预示着消失。
可像她这样的神,该如何死亡?
答案唯一。
这对双生子中,有一个,是命定的——
风的传人。
祂会成为下一个掌风的神君。
与此同时,风神商夏也该退场了。
她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恐惧。
这些年,她虽然对尘世改观很多,但那不代表她能心甘情愿赴死!
几息间,商夏就做出了抉择。
“恭喜老爷!是位小姐!”
“还、还有一个——”
商夏指尖掐出残影。
她在做件亘古未有的荒唐事——要给天定的新神套上枷锁。
当第二声婴啼划破夜空时,九道篡命符已没入云层。
商夏进入亓府,目光如炬,直言要为亓家新出世的孩子卜算命格。
亓靖本欲驱赶,却见她袖中飘出一张黄符,无风自燃,化作灰烬时在空中凝成八个血字。
「阴阳双胎,祸福相依」。
商夏闭目掐算许久,额角沁出汗珠。
篡改天选之子的命格,听起来何其骇人?
可她就是那样做了。
“此乃「双生镜像」之命,双生子气运相冲。若一人顺遂,另一人必遭厄运缠身,轻则伤病不断,重则……”
商夏未说完,几人已面色惨白。
暗夜无光,暮雨潇潇。
商夏刻意平静的声音混着雨声,字字如刀:“十六岁前,此命格最凶……”
她顿了一下,似是想起什么,忽然改了说辞:“…若熬过,或可转圜。”
她到底留了生路。
商夏有些侥幸地想。
可是……
掩盖不了自私的事实。
——没有人会发现端倪的。
商夏想。
她可是当世道法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