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26)
“明日我会去园中练功。”
少年收回目光,起身要走的时候,她又拉住了他的手。
“舟坼,你只会是我一人的师甫,对吗。”
扬起的蝴蝶残屑沾在衣摆,褪下时,芳香正浓。
温热泉中雾气腾升,舟坼捧着水,放于唇边轻吻。
身后人悄然靠近,他早就察觉,却并没有躲开。
“怎么去了这么久?”
那人将下巴抵在肩上摩挲,熟练的动作让他轻易卸沓樰團隊下了淡然神情,只是不等回眸,王君冷声道:“早点解决,府里的眼睛真是越来越多了。”
蝴蝶上并无字迹,亦无药水气味残留,但水中红雾仍在月色中弥漫散开。
指尖滑动,舟坼蹲在河边,认真地将刀刃上的血迹用水抹去。
脚步声匆促,身后有人提着灯笼,许是一路焦急赶了过来,停下来还喘着气。
“师甫,你……带我的宠环……去了哪?”
寒光回鞘,他看着面前的女子,指了指远处莲叶深处。
身上的香气被夜风吹淡,顺着他的手指,天嘉嗅到了莲花清香中,夹杂的一丝血腥。
浑身如寒石,任风为利刃,将僵硬身躯削去一层皮肉。说不出话的苍白双唇,不知过去了多久,忽然扯吊起一抹笑容,“这是母亲的命令?”
“……”
天嘉直直盯着等在身旁的男子:
“他陪了我八年。”
自年幼从天景城离开时,他便一直跟在身侧,伴她走过了漫长而又枯燥的读论堂学。
她曾想过,等到及笄,便让他做她的君夫。
而如今,翠影摇晃,一身血肉随莲花枯凋。
“是我没用。”
习得再多刀剑之法,连身边人都保护不了,还不如一身空技,省得悟无能,教心肠寸断。
文质兼备,武学兼具,是为长斌。
母亲寄予的厚望,催促着她一刻也不敢懈怠。
即便心中有恨,也大都化作了对自己的利刃,在闲暇空余的时间,毫不留情地刺进心底,将未能愈合的伤口再添裂缝。
少年已不再年少,而望向他的视线,也逐渐平齐。
漫天细雨中,看着刀下倒地不起的人,天嘉抹去了眼睫上的水珠,回眸望道:“师甫无需亲自动手,人,我已解决。”
不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叹息,她看见师甫摇头转身,走向了叹息之人。
母亲的手覆在他的脸上,细长凤眼却看向她。
“做得好。”
原来这样,就能得到她的认可。
原来被她认可,是这样的甘甜滋味。
那她甘愿沦为和他一样的境地,为棋为刃,斩棘披荆,直至失去最后一丝价值。
可,真的是自愿吗?
当置身事外的妹妹缠着她过招时,内心晃过的阴暗想法,使她更加憎恶自己。
凭什么,同样是她的孩子,珏为双玉,被捧在掌心宠着爱着,而她只能如阴沟老鼠般,于夹缝中窥得她的爱。
肯为她花费心思的,是玄家派在身边的细作,是潜伏多年的处心积虑。
而她的心思,是狂风中翱鸣的鸟。
被孤注一掷,附加在不该触碰之人身上。
稍有不慎,便是巨浪拍岸,砸的粉身碎骨。
或许就因如此,她才会对初次见面的玄家司籍,起了恻隐之心。
那是一种悬于脑海,渺邈不移的感觉——他和我一样,皆是天海残卷的罪人。
放任他步步接近,放任他在怀中哭泣,看着那与小宠环七分相似的脸蛋,她想,这或许是神天赐下的赎罪机会。
如果把他留在身边好好对待,是否就可以赎清内心罪恶,换来宁息之海。
天嘉并不确定。
只是当看见许久未见的师甫,出现在昏暗阶梯上,她内心犹如被千万蝴蝶闯入,空港只剩下寂静风暴。
她强装镇定,关上了暗室的门,抬头问:“何事?”
舟坼抱手歪头盯着身后木门,像是在思虑着什么,但他终究无话,转身出了暗道,将事先写好的字条交到她的手中。
他放的谨慎,交付间没有碰到过她的手,天嘉早就习以为常,打开字条后,本就冷淡的面容瞬间凝固。
上面寥寥写着名字:[司籍玄霁]
“……是否只要是接近我的人,都是别有用心?”天嘉在心底问着,回答她的也就只有夜风拂过耳畔,将身后发丝吹乱。
窗前月色照影,她一步一步走向帷幔,那人仿佛并未入睡,躺在床榻上还念着世子的名字。
轻纱半掩下的身影戴着面纱,漆黑眼眸中恨意几乎溢出。
心有所属,还要恬不知耻地投入她的怀抱。
简直,罪不可恕。
师甫曾在她手心写过,水可以洗清一切罪孽。
所以,当池中水没过男子口鼻,无数气泡中,她斩断了他在人间的罪孽,将原罪之身推向圣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