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27)
神天不为,业障蔽目,魔障心生。
她的罪,又该向谁忏,又该谁来净除。
*
玄凝平静地听着那如忏罪般的自语,叩在手臂上的指间时不时停在半空,似被什么困住,半晌才又落下。
“我改变主意了。”
天嘉并不知道她原先的打算,听到她说改变主意,抬眸看了她一眼,又悴然落下,“什么。”
凳子上的人斜斜支着身子,单肘撑着并不存在事物,犹如降伏一切障碍的神佛,睥睨着被障累缠身的众生。
“洗清罪孽?呵,真是狂妄自大。”
连半仙之人都不敢妄言断罪消孽,她一介肉胎,竟敢充当神天,代为降赎。
猩红水池中,玄凝踏过石坎,将水中泡的发白的身子,弯身抱起。
脖颈处伤口极深,连骨头都被削断了一半。搂抱的手也变得格外小心,挪垫在脑后,生怕他掉落。
他身上,甚至还残留着药草涩香。
来时,他一身紫裙,坐在身侧,余光偷瞄了她无数眼。
而如今,他一动不动躺在地上,涣散的瞳仁无光,亦无她。
她跪在身旁,抬手将未能闭上的眸眼轻轻合拢,等到愧悔的话在心底道尽,起身时,目光落在池中,她仿佛闻惯了腥气,不觉恶心地跪身摸索了半天,才找到断裂的两块玉镯。
后来再次相见,他的躯体被冻得僵硬乌紫,胸口的伤是盛开在高原的雪莲,覆了层霜雪,埋葬在冰原之下,任寒烟独赏。
夏秋交替的风,甚是闷热。
焚炉边上的温度,快要将人身体里的水分全都烤干。
就连本该泪涌的眸床,也都干涸。
若当初,她坚决拒绝他跟来,想必此时他应该还在书阁捧册端坐,等她某天推开门,抿眼展笑,将情意私藏。
可事实上,他不顾一切的将情意全部留在她心底,不给烈焰吞噬机会。
那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释怀的沉重,压的她几乎快要窒息。
所幸,身侧的目光始终在身上,彷如清澈流水,缓缓淌过龟裂大地,于是,她伸手抓住了生机,怀揣着罪疚继续前行。
爱意者若有罪,那世人皆为圣神。
玄凝走到面前,俯身对上她的眸眼审视道:“你口口声声说的赎罪,不过是蒙蔽私心的诡辩。”
想得到母亲的认可,又想得到师甫的注目,甚至连半分心思都不投入,就想得到他人真心相待。
哪有这么容易。
天嘉移开了目光,“或许你说的对,不过……”
“郡主,”面前人打断了她的话,“他是生是死,对你而言,哪个更痛苦?”
“你是指?”
“若母亲和师甫只有一人能活,你选谁?”
“自然是……”天嘉突然意识到什么,抬眸盯道:“你想做什么?”
玄凝笑了笑,回身漠然收起了脸上神情:“自然是,赐他救赎。”
“不……”她摇头喃喃道:“你不可以……”
“你既可以赐玄霁罪人身份,我又有何不可为?”
视线中的女君低下了头,站起时,眸中闪着坚定,“他的罪赎,只能由我来断。”
卷起的眉心舒展,她的回答,完全在预料中。
走出云阁,入眼的已是日出。
过了会儿,腿脚略微不利索的男子也走出来,看着面前身影,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如何威胁郡主动手?”
身影回过头来,不答反问:“你当日,为何要帮长公主对我下手?”
“落难时被人救过,作为报答,我答应她挑拨天子与玄家的关系。碰巧长公主的人在黑市找高手,动静很大,我闻声就来了。”
“亲王为人还真是乐善好施,哑巴,疯子,是个人都能为她所驱使。”
就连自己的孩子也不放过。
见她走下山阶,玄丛皱眉跟上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啰嗦,我不是回答你了。”
她几时回答了?
山庄门口候着辆马车,玄凝刚要登上去,想到了什么,又回头道:“对了,我要回昆仑一趟,你有什么话或东西让我带给长老吗?”
卷发下的面色微变,玄丛紧扣着眉眼,憋怒道:“没有。”
她哼了一声,蹬身上了车内,窗外又传来男子冷声质问:“你回昆仑,这里怎么办?”
玄家向来只负责出刀,至于回鞘……玄凝撑着脑袋淡淡道:“阿媫信中提到了全身而退,剩下的事情,已无需玄家插手了。”
或者说,是她不能再出手了。
马车缓缓向前,阖眸时,脑中还不断闪回着昨夜画面。
开门时,水肆意蔓延,弄得桌案上也沾了湿漉。
郡主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来,可能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