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52)
前者的答案,他无处可寻,但后者……镜释行定住脚步,转身快步走到虚掩的门前,推门而入。
“你先前为何纠缠我?”
屏风后的身影定格在原地,他掐着手心继续问道:“那日是我没能及时察觉你靠近,又因灵蝶害你卷入其中,你怨我也无可厚非,但为何你醒来后,对我……漠然又轻蔑。”
“说要留在仙山与我共修的是你,说仙道危然下山归家的是你,说般配的是你,说后悔靠近的也是你……”
人心,当真可以变幻的如此之快吗。
“阿凝你说的……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那他要怎么做才能留住她。
烛影摇晃,身影立于屏风后纹丝不动,镜释行忍不住靠近了一步,“你若想家,我可以送你回去;你若觉得修行苦危,我可以将修为全数渡你,省去百年漫长。阿凝,只要你想,我可以跟你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
哪怕是为棋干涉人间事,堕去一身仙力,他亦无悔。
良久的沉默,身影低头冷声道:“镜释行,我现在不想与你讨论这些事情,夜色已深,我要休息了,请你出去。”
“……”
昏暗的烛光将他的面庞划分出了阴阳两岸,但哪怕置于明亮,那只映着浅金纹路的眸子逐渐黯淡,转身时,如同仙赭的红色划过银色汪洋,转瞬即逝。
第二月,她恢复了所有记忆,除了失去记忆的那段记忆。
第二年的论剑大会上,她蒙眼上台,比试了三天三夜,风光无限。
堆积的山石已过千万石,镜释行清楚知道,他留不住她,却还是当着她的面,出剑斩碎了层叠山石,冷声道:“想下山,先打败我。”
“这不公平,你是仙人,我怎么可能打得过。”
面对她的忿忿质疑,他封闭了仙脉,握着流云剑,与她进行三年来第一场认真的切磋。
两招之内,剑刃便抵在她的喉间。
瞪着他的眸光偏又倔强,最后他还是心软松了口,“何时能撑过百招,何时下山。”
和预料中的一样,女君非但不领情,反而放狠话让他等着。
即便,他一直在等着。
*
旭和十七年,是她在昆仑山上的第四个年头。
秋末的寒风,比人间所有霜雪彻骨,玄凝站在听雪檐下,修长的指节转弄着长到腰间的青丝,目光落在院中红梅,又是一晌恍惚。
屋内烛火通明,两杯酒盅静置在空无一物的桌案上,等待来人将它轻抿慢尝。
等了许久,银发仙人才姗姗来迟,她看了眼他手中的剑,轻启唇湾,“不着急,先陪我过完生辰。”
刚来的时候,她曾和他提及过自己的生辰,玄凝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坐在案边将煮好的颂雪莲茶倒在杯中,轻推道:“师甫,用茶。”
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她拎起一旁的酒坛,为酒盅满上了精酿。
“我在人间时,每次出师,都会与师甫喝上一小盅,我知你不能饮酒,所以以茶代酒,我敬师甫。”
一饮而尽,镜释行却迟迟没有端起那杯热茶,她放下酒盅,无奈笑道:“怎么,师甫是怕我在里面下药?”
他微微摇头,“我怕烫。”
“好吧。”玄凝站起身,“那就不喝了,直接开始比试。”
到底是谁心急,连冷茶的功夫都等不得,镜释行封住了仙脉,携着流云走到院中时,风雪中的梅花开得正盛,如火如荼,像极了她的背影。
原本赠她的剑,此刻与流云争鸣,凌乱的发丝下,眼神坚毅无惧,和她的魂魄一样炽热。
倒是他的心中,摇摇坠坠,混沌丛生,连带着手中剑也不再干脆。
许是察觉到他心不在焉,女君隔着剑刃冲他挑眉笑道:“你再这么放水,我可就要走了。”
挑剑斜拨,红白交错,玉冠束起的银发拂过她的眼帘,不等玄凝站稳,一道凌厉剑风忽然从身后袭来。
“想走,那就先让我死心。”
她何尝不知他所指,一声沉重叹气声中,逍风勉强挥挡身后,抬腿翻身,借着重力在半空中向下刺去。
眉心一凌,流云剑在手中半转,以剑背阻挡下落的锋刃,碰撞声清脆震耳,镜释行往后退了一步,抬手借力施力,将人拨回原处。
百招过半,她脸上已有疲意,镜释行非但没有收敛剑势,反而步步紧逼,教她又恨又气,一招一式都颇有穷途末路的架势。
雪落在脸上,片刻就融化成了水珠,肃杀狂风中的呼吸变得艰巨,连视线都受到影响,逍风紧握在手中,玄凝默数着招式,心中越来越觉得不妙。
若这次还是不能撑过百招,就只能等来年再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