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55)
至少在那一刻,那一句话,实属真心之言。
但镜释行可能觉得她说的话不切实际,微微蹙眉,飞在身旁许久未言。
等到转身落地,她提着剑蹦蹦跳跳要回屋时,身后跟着的仙人才默默道:
“好。”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先前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玄凝揉着脑壳,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些事。
算了,既然忘记,想来不是很重要的事,忘了也就忘了。
只要还记得天景城中有一位美人在等她,就足够了。
*
听着步履声渐渐远去,镜释行靠在门边,指尖紧扣的胳膊早已被抓出了血痕,但他还是不肯松手,因泪水模糊的金色眸光不断挣扎。
“闭嘴,闭嘴!”
脑海中不断有人低语,他将后脑勺砸在石门,一下又一下,试图以疼痛压制失控的心魔。
早在弱水河畔时,他便捕捉到了她的声音。
她回来了,却没有来找他,也好,他如今这幅模样,见面怕是会惹出事端。
可他想见她,想见到不受控制地走出静室,站在远处,听她迎风扬起的衣摆,听她说他坏话的温唇,听她……因见到他而骤停狂响的心跳。
[抱她,吻她,将她困在身边,成为你的禁脔。]
一直以来,心魔都重复着同样的话语,然而这一次,他却动容了。
哪怕只有一瞬间,却足以让他落荒而逃。
尘封的酒坛见了底,神思却始终清醒,镜释行默数着邻山传来的浅浅呼吸,庆幸且安慰。
如今还能从风中捕捉到她的声息,此心足矣。
逍风上的血迹在晨风中擦拭干净,装进早就备好的剑匣,时隔两年,再由旁人交到她的手上。
“她会收吗?”
“不会,她说过,她不要你的东西。”
一地酒坛被金光炸开,酒香充斥着漫无边际的黑暗,镜释行抬手抹去脸上的血迹,泛红的金纹盯着门外戚戚笑道:“她的话,你也信?”
铃铛轻晃,听见她在门前的犹豫,他站在门后,无数次想走出去,看看她如今的模样。
可他不敢。
光是隔着门聆听她的声音,心中的困魔就蠢蠢欲动,滚烫的熔岩漫过嶙峋表面,渗入她赐予的伤疤,烧灼着心底暗藏的欲|望。
直到她说,她找到了心念之人。
“何人值得她心心念念?”
“没有人。”
连他都不配拥有,那些凡夫俗子,又怎配得上。
望着那抹日思夜想的赤红,与身形样貌渐渐重合,摇摇欲坠的心道终究向困魔叫嚣的话语臣服。
[接受我的不堪和爱意,永远留在我的身边,成为我此生唯一的禁脔。]
唇山相碰的那一刻,魂识仿佛重归完整,镜释行恍惚想道,或许己身被困在此处百年,就是在等她的到来。
找不回那缕残识,再渡千年雷劫,都无法得道飞升。
但他可以困住她,让她的身体与魂魄永囚昆仑,陪他一世永生。
指尖摸到了她的后颈,只待光芒汇入,便可以将其占为己有。
[可白鹤既知风霜雪冷,如何舍得困凤火于山间。]
他推开了她,奋力而不舍。
脑海中心魔不断怒吼,掀起的熔浆滚落周身每一寸仙脉,灼烧他的神思与身躯,被压迫的呼吸也如断骨之鱼残喘。
身后人看不见他的挣扎,还在略带愧意说着任性话语。
再寻一个徒弟,她好心安理去和心念之人戚戚我我吗。
知他无法出昆仑,却还是许诺他不切实际的愿景,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一番话语无形之中又助长了心魔火焰,疼得眼泪划落,可他生怕被她看见,被她嘲笑,于是紧捂着眉心不敢回头,只留下狼狈的背影相送。
喘气声逐渐平息,黑暗重归寂静,半晌,镜释行扶着门边站起,金光笼罩下的血痕正渐渐淡去,一如既往的淡然神色出现在光下,长风送往,流云徐落,弱水河畔倒映着一身月白。
女君的身影快要消失在丛林中,他向前一步,便是乌云密布。
可他心中执着,踏着弱水,如流雪般飞到对岸,不等落地,一道沉紫光链从弱水中飞出,缠住他的四肢和腰身,将他拽落水中。
沉落水底,遍地白骨作伴,周围蔓延开来的金光并非是结界,而是被弱水消融的仙力。
潮湿的银发渐白,仙力被剥夺的滋味不亚于抽筋断骨,镜释行躺在水底,如生命诞下前的最后模样,蜷缩着身子,眼睫时不时颤抖。
只要褪去一身仙力与修为,他便可以去到人间。
可神天就是不肯让他得偿所愿,一阵地动山摇,他又被暗流裹挟着涌上了水面。
“出不去……阿凝……我出不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