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57)
虽然画功略显稚嫩,不过胜在用线粗细得当,几笔下来倒也有模有样。
不知是谁的吸气声带着哀恸,人们疲倦的脸上再次陷入绝望的悲伤。
或许明天,她们也会成为墙壁上的肖像。
小孩站在人群后面,风帽下的明亮眼眸轻轻扇动,未沾染黑粉末的手,默不作声将脸上的面围往上拎提,退后远离了人群。
柱子与倒地的供桌形成了夹角,小孩独自坐在夹缝中,倚靠着身旁红柱渐渐阖眼。
等到第二天醒来,小孩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几人,身上也多了件披风。
又有人走了。
铲雪声比以往缓慢,小孩抬头望着漫天飞雪,面围之下微微翕动的唇边,发出了极为小声的轻叹。
“停下吧……”
没有人听见。
神仙也是。
煮沸的雪水氤氲着热气,人们喝着无滋无味的水,神情也如盆中雪一般,焦灼且黯淡。
距离小队出发,已经过去了五天。
“不会回来了。”
有人笃定道。
“没有庇护之所,她们在林中活不过两夜。”
躺在地上的长者虚弱笑道:“有没有庇护所,结果都是一样。”
胃里的雪水比万顷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只能躺在破旧戎布上,数着藻井上的雕花与装饰进入白日梦乡。
漫长的时间里,人们都如动物冬眠一般沉睡,小孩依旧站在墙边涂画,日复一日,直到最后一笔完成,他回过身,殿内空无一人。
山坡后面的树林中似乎有犬声,小孩抓起一团雪搓洗着指尖的黑渍,带上火把,淌过没过脖子的积雪,攀沿到山坡最高处,白雾隔着面围呼在风中,鞋袜逐渐被雪水浸湿,黏在脚心,温度也随之消逝。
吠声渐近,隔着几座雪堆,小孩蹲在树后,眼前的一幕,让紧攥的手不受控的颤抖。
饿犬唤来了同伴,衣不蔽体的人们此刻在它们眼中,就是一块块美味,没有繁琐的处理方式,咬下去时,冻僵的血液过了许久才缓缓流出。
这一切的过程,全都映刻在睁大的眼帘,小孩缓过神,扶树起身想要离开此地时,身后不知何时靠近了一只灰犬,正凶神恶煞地盯着他。
他吓得不敢呼吸,后背紧挨着树干,余光往来时的方向瞄去,便又发现了两只灰犬。
回不去神庙,身后又是犬群,一旦惊动,他便是插翅也难逃,可若是什么都不做,三尺外的灰犬也会将他扑食。
远处分散的灰犬开始一步步靠近,面前的灰犬勾着脑袋,脚掌下的积雪摩擦声音不断加快,他铆足了力气,用瘦弱的身躯向后撞击树干。
饱受风霜的树枝本就不堪承受积雪的重量,尽管小孩的力气算不上多大,但一声清脆断裂的声音从头上发出,顷刻间,砸下的白石不亚于一场小型雪崩,将即将扑到面前的灰犬掩埋。
突来的巨响惊扰了正在进食的饿犬,纷纷抬头循着动静张望,只见坡上有身影往林间奔跑。
群犬之首没有立即发出追赶的号令,警惕地将食物围在圈内,直到灰影朝着林中追赶,尚未填饱肚子的它们这才散开继续进食。
狂奔过的路途留下了浅显脚印,颠簸的风帽不断滑落妨碍视线,小孩毫不犹豫地摘下了帽子,拿在手心攥着。
身后的灰犬紧追不舍,其中一只加速绕到了身旁,与他隔着树木并排同行,很可能下一秒就会从树后抄出,用凶狠獠牙咬住他的脖子。
长期未能果腹的大脑一经奔跑就阵阵晕眩,小孩粗略地想了一下,步履急转,转身朝着斜坡跑去。
但他低估了坡度,还未跑出几步,脚下重心一个不稳,带着他硬生生栽倒在雪地中。
好在积雪足够厚,足够柔软,见身后灰犬再次跟上,来不及站起来的小孩顺势向下翻滚,由于身子轻,滚落时,身上并未卷进松雪,只是一头乌黑发丝裹了白沫,宛如露了馅的元宵。
缝隙中得以窥见平缓雪面,他连忙手脚并用,让自己借着落势踉跄爬起身,朝着远处道路继续奔跑。
平缓的地势便与落脚,更便于四肢并用的灰犬捕食新鲜猎物,贯耳风声中,交错的灰影腾空而起,锐利的爪牙朝着纤细脖颈落下。
小孩扭过身,手中紧握的火把同时挥舞,淡白的雪光从眼底一闪而过,紧跟着一声闷响,灰犬被木棍敲打断了牙齿,倒在雪地哀嚎。
赶来的同伴挡在身前,金黄的眼睛警惕地看着小孩,却不敢贸然前进。
见威慑有用,他不顾一切地挥舞着手中未燃的火把,仿佛那就是神天赐予他最强大的武器。
从喉间迸发出前所未有过的尖锐喊叫,在常人眼中看来,此人非疯即傻,但在灰犬眼中,那幼小身躯此刻的威胁程度俨然超过了群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