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58)
双方僵持时,脚步都在往后退,即便灰犬率先落败,夹着尾巴转身,小孩也不敢轻易动身,直到肉眼观察到的距离越来越大,灰影朝着远方溜溜跑去,他连额头上的汗珠都来不及擦,转身沿着两边白林向前继续奔跑。
出了林径,视线豁然开阔,身影顿缓,趔趄走了几步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铁链均匀分布的宽厚木轮一路轧过雪路,整齐的脚步声纷杳而至,走在最前面的将领发现了有人躺在地上,连忙迈着大步走了过去。
小孩嘴唇冻得发白,手里还依然紧握着木棍,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哪怕昏迷眉心还紧锁着,吉蕸见状赶忙抱起来往后方走去。
车内坐着的人,早在她赶到前就掀开了厚重门帘,边下车边问道:“还活着?”
“属下一时心急,没能仔细探查,劳请庄主为她瞧探一二。”
玄遥刚伸手搭在脖颈上,小孩便动了动手指,呓语道:“走开……走开……”
一旁的吉蕸内心直冒冷汗,刚想替她开脱,玄遥收回了手,望道:“瞧她这幅受惊样子,应当是碰到了危险,传令下去,加快脚步,天黑前必须进入宋县,另外,你在前方探路务必更加谨慎,至于她……”
连成年人都无法撑过的寒冬,她这么瘦小的身躯也不知是如何扛过来的。
玄遥捡起掉在地上的风帽,盖在了小孩脸上,“先放在我车上,等后面的部队赶到,再与其他灾民一并送到城中。”
吉蕸有些为难,看了一眼车内道:“可是车上已经有伤者了,庄主你……”
“我下来活动腿脚。”
说完不等回答,玄遥踩着雪地长靴,披着及膝斗篷走在了队伍中。
一路疾步,天黑前,先遣支援的队伍总算浩浩荡荡进了县城。
火光驱散了严寒,躺在车上的小孩闻到了香气,迷迷糊糊坐起,隔着门窗听见外面的交谈声,意识到这就是她们口中所说朝廷派来的赈灾队伍,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放松下来的掌心一经松开,瞬间有千万只蚂蚁在里面爬行,木棍咣当落地,车外的人听到了声音,打开虚掩的车门,见他醒来,回头吩咐道:“去盛点面汤来,多放点肉。”
再次回头,小孩躲在车里警惕地盯着自己,吉蕸愣了一瞬,意识到什么又皱眉自语道:“已经被逼到了这种地步吗……”
她转身离去,过了会儿,外面脚步声忽然匆忙,小孩好奇地隔着门缝偷偷望去,只见一位侧身且神情严肃的女君,带着众人往城中方向离去。
火光中振翅高飞的旗帜,远看像一只翱翔的凤凰,小孩还没来得及看清背面的字迹,就有身影挡在面前。
“放心吃,是羊肉。”
刚刚离开的女君再次回来,手里还端着热气腾腾的羊羹。
小孩子眼神都闪烁了一下,伸手小心接了过来,还没道谢,她便又匆匆离去。
再次见到那人已是日出之时,不光是她,她身后的军士也是满脸沉重和哀伤,傍晚有部队赶到,他与其余得救的遇难者作为难民被送去了天景城。
出发时下着小雪,小孩一语不发,目光落在远处忙碌的将士们,心底默默道了声谢谢。
那些曾经施舍过善意的她们,若是在风中,应该也会听到他在菩提树下磕绊的诵经。
城门外聚集了许多颠沛流离、无家可归的灾民,小孩拿不出自己的户籍,门口负责登记灾民信息的署官见是玄家带队,也不好为难,只好又问了姓名性别和家在何处,打算给他办个新户籍。
小孩抬起头,神情一板一眼道:“家在宋县,名为棠宋羽,棠梨的棠,宋县的宋,轻如鸿羽的羽。”
“性别呢?”署官头也不抬又问道。
“应该是……男子。”
署官抬头纳闷看了一眼,“是女是男都要纠结,你母亲没有告诉你吗?”
棠宋羽微微低下了头,小声道:“我没有母父。”
身后有人艾艾叹气,署官抿着嘴角,将写好信息的木牌递给他,“进去吧,三日后拿着牌子到城东司民署,会有人带你去领新户籍。”
道谢过后,棠宋羽小心揣着木牌,跟着队伍一起进到了城中,道路两旁的建筑高挺宏伟,一切都是新鲜。
远远地传来了歌声,如江畔花庭的靡靡之音,又有丝竹管弦夹杂在其中,旋律悠扬而温婉。
“什么人敢在这时候唱歌?”
“你忘了,今日是无垢郎君的生辰,他每年过生辰都会花车游行、登台奏唱,好不风光,可惜我们没赶上花车游行,不然还能顺路见一见小男郎。”
听着周围的议论,棠宋羽循着乐声抬头,那歌喉仿佛是来自天上的仙乐,抚慰着饱受白灾之苦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