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183)
“若他愿意,我定不会干涉,只是……”黄夫人犹豫了半晌,在瞥见身影渐近后,低声道:“殿下即便贵为圣上义子,但亲义孰重,想必殿下心知肚明。谨慎起见,最好找媒官先行登记,再兴办婚典。”
“你……”玄凝骤然想到了什么,但她还未问出口,棠宋羽便迈着急匆步子赶来了。
“世子殿下,黄夫人。”他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倒叫玄凝看着想笑。
刚才还不让她扶,在外人面前礼节倒是周到。
“免礼,起身吧。”
玄凝刚要免去繁冗礼节,却被黄夫人先抢了去,尤其在看到他真的听话起来,她的嘴角瞬间一沉,连带着视线都变得不满。
“殿下要找的灯工,此刻应该在后院做工,你不妨去看看。”黄夫人转过身,淡淡睨道。
这是在赶她走?
玄凝看了两人一眼,他垂眸不语,她也淡笑沉默,好似都在等她离去,好把今夕话昨昔。
半晌她抬脚离去,路过时,余光只见身侧眼睫轻眨,不见身后眸光流转,将模糊身影刻在眼帘。
“君子兰,你过来。”
听到黄夫人唤他,棠宋羽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水亭走去。
木轮旋转,流水潺潺。
对坐亭中,长琴摆在眼前,棠宋羽拂过许久未奏过的琴弦,漫不经心问道:“后院来了灯工?”
黄夫人颦眉一笑,“是,生得一双巧手,做出来的花灯甚是精美,连世子殿下都喜欢,说要去找他做灯。”
抚弦的手戛然而止,几声泛音铮鸣,棠宋羽拧着琴轸,用双耳去辨别两道绵长余音的高低。
“是吗。”
“嗯,殿下说是为成亲准备。”
泛音趋于一致,心中被拨弄的弦音,倒成了此起彼伏之势。
棠宋羽抬眸望着对面掩笑的女君,知她故意调侃,故又一言不发低头,拨弹着不成曲调的五音。
“你是否考虑清楚?玄家如今被天子处处打压,长期以往,不出五年其势定衰。若只是衰微到也还好,若哪天触犯凤怒,韩丞相的下场,便是她的下场。”
韩丞相,便是当初为无垢郎君求情的那位女君。
除夕晚上,韩丞相醉后失言,怒叱天子有眼无珠,听风信风。
本来是在自家吃饭,按理说此话不该传到天子耳中,但世家争斗向来严重,不知是哪位有心之人,将此番话添油加醋后禀告了天子。以至于年后上朝,韩丞相被迫当众自刎,以表忠心。
韩家作为中立,常被用来平衡玄黄两家在朝势力,一经倒台,黄家得势,玄家便处处受制于天子和内阁。
棠宋羽并不了解其中内幕,坊间流传也多有不同,其中一条则说韩丞相是因为居心叵测,企图架空天子在内阁中的权利,代天子治理王朝,才被天子赐死。
无论是何种原因,物极必衰,即便没有无垢郎君,没有权利争斗,韩家也不会永盛。
或许,玄家也是如此。
指尖弹落,琴声渐如清泉幽鸣,南雁成排飞过水亭上方,池中锦鲤对影独怜天,清风徐徐,拂过眼帘,将心思吹往寂静山谷。
抚琴的手指急拨慢抹,乐声俞渐急促,几丝欢喜在其中,如露水滴答,宿花绽放,散发阵阵芳香。
然春夜短暂,几声重扫,山谷横溪遄流,忽而一阵狂风席卷,所到之处,尽是乌烟。
火光漫天,浓雾逐渐散开,分不清日月星辰,身影染上了赤红,站在纷飞灰烬中,殒化作一地碎玉。
琴声凄厉,棠宋羽垂眸望着晃动的琴弦,心中摇摆不定的心思,却逐渐坚定下来。
烬凰泣血,情深不悔。
他并不贪慕虚荣,也不图荣华富贵。
若有朝一日,玄家没落,他所能做的,也只有随她生死。
琴音忽转,黄夫人一愣,抬眸望着他唇边笑意,不禁连连叹气。
一曲生死相随的《烬凰》,倒让他弹出了欣喜之意。
弦音归于平静,心底叫嚣的情愫却迟迟没有平静下来,黄夫人坐在对面叹声道:“看来你是想清楚了。”
“嗯。”
棠宋羽抬起眼帘,微微颔首道:“多谢黄夫人一直以来的提点教导。”
黄夫人轻笑不语,起身拂过琴身,“这把琴,虽不是什么传世之作,但也出自名家之手,你若不嫌弃,改日我就差人装好,与你的东西一同送到玄家去,也算是我赠你的贺礼。”
“贺我?”棠宋羽有些疑惑,他最近并无喜事。
“贺你体康无恙,贺你心有所归。”
棠宋羽眉间微怔,片刻起身恭敬行了谢礼。
“谢过黄夫人。”
喧闹的心声下,水廊也变得格外冗长,棠宋羽不知拐了多少转角,才走出了水廊,直奔后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