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270)
“带帷帽的……”
马背上看得远,不等吉蕸应声,围观的人立马指着街角石柱道:“在那!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见了。”
“多谢。”
成亲之后,作为世子君夫,棠宋羽无法再像过去那般抛头露面,尽管画院为他保留了职阶,却也因他的身份有所顾虑,不再将需外出的工活交给他,短短一个冬月,他在画院便宛如透明。
棠宋羽嘴上说着无妨,却总在提笔落墨时,眼中晃过怀疑与彷徨。
既然他来了,有些事情,还是当面交代清楚比较好。
转过到柱子背后,映入眼帘的,还是柱子,只有当她低下头,如神天垂怜般施舍恩赐,才看见棠宋羽抱肩坐在地上,像是一尊瓷娃娃,出奇的安静,既不哭闹,也不怨愤,抬指轻轻触碰她的衣甲,只一下便收回手。
真不知他昨晚在床上提“三不准”的气势从哪来的。
还是说气势这种东西是消耗物,不巧他用完了,而她正值盛隽。
玄凝没工夫去细想此长彼消的原因,见他不舍注目,叹气声中,她蹲下身与他相对平视。
“枕下有我留的东西和信,回去之后,记得翻一下。”
“……好。”
并非是她有千里眼,目睹他清早攥着她的长发,坐在床边失魂落魄,连头发都不曾梳,而是——
“若你看了,定会风风光光来送我。”
她话里暗含指责,棠宋羽垂眸扣紧了膝盖,无声传达着歉悔,正不知该如何开口时,面前人掀开了他的帷纱,将沾有血迹的唇印在了额尖。
“现在这样也挺好,可怜巴巴的,看的我都想把你绑到马背上带走。”
他眼中光芒流转,伸手时,玄凝笑着摩挲上他手腕上的紫红,将跳动脉搏留在一圈圈涟漪。
“我与阿媫商量过了,先前从后庄救下来的那些孩子,若是放任不管,仍会被迫走上老路,我本打算找几位教书匠教他们识字,但眼下,我无法再亲力亲为,阿媫也成日忙碌,这件事我交给别人总是不放心,不如,你帮我去做。”
“我并不懂教书……”棠宋羽又低下头,“而且,我识字不多,教不了他们。”
“不是让你授课,当然你若愿意,也可以专门开设画堂。简单来说,我打算办个私塾,地址已经挑选好了,就在行义堂旁边的园子,资金与人力你也无需担忧,你只需要帮我挑上几个品行端正,认真负责的教书匠,将私塾办起来就好。”
可能是因为背靠凉柱太久,石面沾染他的温度,让棠宋羽产生了一丝恍惚,仿佛此刻仍在家中,于是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宛如撒娇般紧扣,“是不是只要我办好此事,殿下便能回来。”
玄凝哑然失笑,拽着他起身道:“那我可要抓紧时间赶路,不能让君夫失望。”
分别来得格外突然,棠宋羽瞥了一眼身后,那里站着许多人,像是出于某种默契,左右议论着他的言行与身貌。
人心总是善变,先前棠宋羽觉得,只要自己德行端正,便不怕他人议论是非,现在他却因未梳整的头发而担忧他人眼光,故而上手将脑后的长发捋到了肩上。
发带有些长短不一,可能是她昨晚不小心扯到的,玄凝上手整理了一下长度,抬眸道:“笑一笑吧,棠宋羽。就当为我饯行了。”
他挤出一个笑,也不难看,但玄凝还是轻晃着脑袋,无奈道:“算了,笑不出来就别笑了。”
“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好……”
她想上前一步将人抱住,但棠宋羽却摇头。
“殿下,你该走了。”
是因为人多而放不开,还是怕拥抱后更加不舍,玄凝猜测二者兼有,便也不再强求,只手握了握他的手指,似要用那克制的力度,宣告心声。
一晌寒风吹拂,玄凝撑跳上马,于他的目光中,过城关,越荒凉,去向严寒北境。
藕紫枕下,两只瓷烧的白兔静躺在淡红的浣花笺上,乍一看,只有耳朵是否修补的区别,只有拿在手上细细对比,那微小却又极具辨识的心形记号,让棠宋羽立即分清了两只兔子的先后。
荷囊就更加好分辨了,一个绣着兰花草,技法熟练,非三五年而不达;一个绣着兔子,技法生疏,看起来是三五天速成。
最具有代表性的心形,绣在了荷囊里面,棠宋羽无奈轻笑,打开从里面掏出来的纸张,笑容却又僵在了脸上。
纸里夹叠了一张钱庄的存票,纸上第一句话写着:“三年薄蓄,夫人莫嫌。”
棠宋羽不确定地又看了一遍存票上的数目,她对薄蓄的理解,显然不是他所能理解的。
他在庄中不愁吃穿用度,就算让他随意挥霍,棠宋羽能想到的,也就是去庆徽书坊买几张最贵的庆徽画纸,再用上好的紫毫笔与墨砚石颜去描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