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296)
“……”
一天到晚牛劲没处使。
“既然如此,那我应该不用领罚了吧?”
底下方才质问她的人探头追问,而她身旁的人就没多大喜悦,一闪而过的皱眉被玄凝紧盯的目光捕捉到,她佯装一副好奇的样子倾身问道:“不用受罚,你不高兴吗?”
那女子闻声低头道:“殿下并没说可以免去罪责,卑职不敢高兴。”
“噢,那我现在免去你们二人的罪,你能笑一个吗?”
身形沉默不动,玄凝微微扬起唇角,后仰靠在了椅背上,抱手笑道:“很难吗?卜闵仇。”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真是人如其名,不泯半点仇。”
追查多日,总算是不负苦心。
玄凝只是将计就计,利用幽火一事,排查名单上剩余的十三人,倒还真让她走了瞎猫运,碰到了主动送上门的老鼠。
冒着违犯军法的风险散播耸人听闻的传说,又恰好出现在名单上的,只有眼下跪着的人。
屋外风声猎猎,透过不甚严丝合缝的木门,扑灭了屋内角落悬挂的几盏烛火,周围陷入昏暗,只剩案前一盏油灯,来回不定,晃动着晦暗面庞,将庞然身影映在墙壁上的凶戾眼中。
那是一只用铜铁浇铸雕刻的重明鸟。
亦是玄凝此生背负的象征。
幽暗中,有人开口道:“传闻重明与凤鸟本是娲祖麾下的两名大将,却因脾性不合,常争斗撕咬,惊扰娲祖静修,因此被罚下人界,体验人世疾苦,修身磨性。”
天蜻拿着火折将熄灭的烛火一一点亮,堂内恢复明亮,玄凝才得以见到,那双掐紧掌心的手,正缓缓转移到腰间刀鞘。
卜闵仇并没有着急拔出刀,而是摩挲着剑鞘上的刻纹,继而讲述着传闻。
“到了人间,凤鸟凭借它的慈悲温驯眼,华丽肥硕的羽翼,清脆悠扬的鸣啼,被君王视为神兽祥瑞,所到之处,皆有无知愚人追逐膜拜。”
“而重明鸟眼神凶戾,啼叫刺耳,纵有一双华丽的羽翼,却因过于剽悍无人敢接近,甚至被视作吃人的凶兽。”
卜闵仇讲的故事,玄凝从未听说过,但见她的手握在了刀柄上,她捧着脸,眼神示意天蜻过去,嘴上感兴趣问道:“后来呢。”。
“后来,凤鸟为了向世人展示它堪比造物神的能力,仿照着自己的模样做出了新的凤鸟,命名为‘凰’。”
“可笑的是,凰虽承其形貌,却比凤美上一筹,得世人青睐供奉,凤妒而啄其冠,凰反击而啅尾,二者缠斗六九五十四周天,久久难分上下,人间却因凤凰相斗,饱受山摇地动之灾厄。”
“山崩地裂,魍魉丛生,重明现身。”
卜闵仇拔出了短刀,寒光闪过她凶狠的眸眼,刀刃瞬顷扎进藏在袖中蠢蠢欲动的手掌,惨叫声中,她翻身用握紧的拳头抵住了欲图咬舌的牙齿。
“天蜻!”
一直等待命令的天蜻箭步上前,背后一记手刀敲晕了拼命抵抗的人,赶来的玄凝看见被咬破的血淋淋的手背,颦眉从腰间掏出了止血药。
卜闵仇谢绝了她的好意,“这是庄主给殿下专门准备的,卑职不该用。”
“这是庄主为每一位玄家军准备的,你难道不是玄家军吗。”
话语不容她再拒绝,卜闵仇低头抿了抿干涩脱皮的下唇,慢吞吞伸出了手。
看着她这般扭捏不似方才出刀果断的反差,玄凝边给她伤口上药,边抬眼打趣道,“给你上药,又不是给你上刑。”
“我怕……丑到殿下的眼睛。”
“……”
玄凝之所以沉默,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那双手布满了冻疮,新的,旧的;裂开的紫红皮肤上,又排布着不均匀的伤疤。
“这样的一双手,没有人会觉得丑。”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景城运来的药品和物资明日抵达,记得去军医那里领。”
“嗯,谢殿下关心。”
天蜻将地上躺着的女人手脚捆住,起身将她袖中隐藏的暗器,用布包好拿起,摊开在玄凝面前说道:“是禁宵。”
长尖细如毛,见针不过宵。用玄家打造的暗器来杀她,玄凝冷笑了一声,“倒是新鲜。依你看,她是谁派来的?”
“此人隶属王宫中卫禁军,属下斗胆猜测,应该是……”
“不是黄家。”
认出天蜻的口型,卜闵仇摇摇头,“黄家固然贪权,做事不择手段,绝不会做出通敌叛国的事情。”
“黄家先前都敢派人对殿下施飞蛊之术了,你凭什么认定黄家不会因为两家恩怨与沧灵暗中勾结。”
“试问左骑护卫,与沧灵勾结,予黄家有何好处?军队若遭到重创,金临一旦失守,周围大小城池恐也难以守住,届时沧灵军沿巫霞关挥师北下,不到半月就能攻到天景城下。天子势不会降,玄家死战而大伤,若天子出事,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