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299)
“说出去也无妨。”玄凝端着茶杯倾身一笑,“对吗?”
她的目光如正在猎食的雌鹰,锋芒难掩,被紧盯的碦利什下意识抚上了额间,遮挡的余光落了层寒霜,冷冷回道,“我身在琼国地界,沧灵的禁令,当然对我无用。”
回答和预料中一样,玄凝不动声色饮了一口茶,放下问道:“既认定是神怒,这几百年来,沧灵王室请神巫卜算,大费周章寻找神旦,莫非就是为了此事。”
“不完全是。在过去,神旦的存在,不只是为了平息神怒。”
传闻毕竟是传闻,与事实真相往往有些出入。
在百年前的沧灵,历经三日卧冰存活下来的男童仅仅被赐予神旦之荣,离神旦之职相差甚远。
修习神学与巫术,锻炼近身格斗与骑射之能,在成年之后,神旦将被送到王宫,侍奉女真王。
神旦一职,表面光鲜亮丽,实际上就是从小培养的侽宠,甚至还不如侽宠,只是王室为了延续血脉的工具,一旦女真王有孕,神旦的下场,就是坠落白色火焰,尸骨无存。
哪怕是新王权,神旦的作用,依然如此。
“等会,可我记得现在的神旦是女真王所出,那岂不成了……”
顾虑到对面睁着茫然大眼的云泥,玄凝张着嘴没有说下去。
碦利什扣盏笑了笑,“很可笑,不是吗。”
认为神旦是罪孽,却又要以神妲之身与罪孽交|媾。
简直荒谬。
“你们琼国人也是这样。”碦利什冷不丁地开口,引得在场两位琼国人士皱眉看向他。
前面的云泥没听懂,但这一句话她倒是听懂了,当场站起来抓着他的头发问道,“我们琼国人怎么可笑了?你给我说清楚。”
“疼疼疼——云,你松开!”
“不说清楚你别想好过!”
两人拽着头发僵持不下,玄凝盯着碦利什的额间若有所思,片刻举杯走了过去,将温和茶水浇倒在皱眉扬起的脸上。
“殿下!”
茶水顺着脸颊不断向下滴流,云泥慌忙去用衣袖擦去,“殿下这是做什么?”
“这茶难喝,本王不想浪费。”
擦拭之下,碦利什的额间隐隐有红色显露,玄凝心道“果然,这人和萨耶的额头上,都有神纹。”
双月环日,一叶在日下。
她问了金临城中的神巫,只有具备沧灵王室血统的神旦才能将此图案纹在额间。
神纹寓意为——献身。
碦利什脸上没有太多波动,在看见对方眼神时,他就已经知晓自己被盯上。
无法逃出视线,等待他的只有利爪或尖喙。
“云。”碦利什握住还在擦拭的手,抬眸请求道:“我想吃朱南长街头的炸角糕。”
“现在?你发什么疯?”
“我也想吃。”玄凝掏出钱袋,“顺路再带几串糖墩墩。”
她没有明说买几串,云泥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成型——她要把店里的糖墩墩全买了,带回去给营里的人吃。
“殿下要吃,那我现在去。”云泥接过钱袋,兴高采烈地下楼了,
厢房内,碦利什转着指环,靠在椅子上扬眉一挑,“说吧,你想要什么?”
玄凝冷笑着坐回去,“我想要的,你未必会给。”
“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无论是沧灵入口,还是巫毒解药,我都能告诉你。”
解药,玄凝心中微微一动,面上淡定道:“你连是谁都不肯说清楚,我为何相信你?”
“你这么聪明,应该猜到了。”
碦利什抹去额心涂抹的红玉膏,露出被搓红的神纹,“沧灵三王子,碦利什耶。”
“至于相信,你可以不相信我,反正在这金临城你也找不到比我了解沧灵的人了。”
就算找得到,也未必知晓那么多事关沧灵王室与神书上的内容。
玄凝故作踌躇,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的要求是什么?若是要我做出有违身份之事,我可不会答应。”
“那倒没有,相反,这件事与殿下的身份并无冲突。”
“说来听听。”
我想要一个人的命。”
“谁?”
“娜伊尔。我的……好妹妹。”
他口中咬牙切齿地念出的名字,玄凝还真听说过。
谋害长子,弑母夺位的那位女真王,就叫做娜伊尔,他说了妹妹,那碦利什耶应该就是那个本该被谋害致死的长兄。
家遭贼人劫掠,侥幸逃生。
堂堂沧灵神旦,被拐卖到步天楼当舞郎。
呵,这沧灵王室,还真是有意思。
第98章
冰是透明的。
跪在冰冷刺骨的湖面,目光透过层层寒冰,与觅食的湖鱼相互投向悲悯。
它会死。
被冻僵的手一寸一缕试探着伸出,触碰那双惊恐的白目,隔着遥远距离,身后迷雾之中,有脚步声逐渐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