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25)
翌日上午,沧灵使者坐着木舟,摇摇晃晃地抵达了岸边,军队整齐列阵,击鼓鸣迎,苍鹰盘旋的对岸,又有两艘木船缓缓行过河面。
木浆荡开碧天云水,身影穿着一身玄甲,在温和日光的照耀下边缘熠熠,棱角生辉。余光捕捉到,面具之下的眼睫轻轻扇动,望而难舍的眸子便如漆黑的圆润铁石,紧紧黏在了随风晃动的发尾红绳。
“呵,这就是琼国的待客之道?真是庸俗无趣。”
娜伊尔懒懒从船围直身站起,胸前的金珠红玉与碧蓝玛瑙石相映,衬得那双眼睛都好似无价的宝石。
眼前的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首领,那双碧蓝的眸眼在两人身上流转了一番,启齿轻笑出声。
“一黑一白,你们今日的穿着,实属应景。”
她的手缓慢地,沿着飘起的发丝滑落,“神旦的这身装扮,本王许久不曾见过了。犹记得当年,你穿着它,在祭雪仪式上赤脚而舞,台上台下无不屏息注目,就连向来对你刻薄的长姐,看你的眼神,都变成了惊叹。”
姿态翩然如飞雪,腰身盈软若游蛇。本无名无姓的祭祀服装,从那天起,得苏伊尔王神赐名——鳞雪祭神装。
想起母君,娜伊尔阴沉着脸色,握着腰身的手心渐渐用力,尖锐的指甲掐入皮肉,萨耶总算有了反应,抓住她的胳膊挣开到一旁。
船只的宽度也就不过两人,他脚下退的步伐太大,木船倾斜,萨耶急忙往回了一步,正巧娜伊尔的手朝他伸揽,他一退,不稳的身子随之撞进了她的怀中。
“……”
有一瞬间,娜伊尔忘记了自己是在怀安河上,还以为自己身处晴空飘雪的祭台下,向神天祈求着心声。
[让他降落]
[落在我的怀中,享尽一切慕艳。]
也就在短暂的愣神中,幻想中的感激双眸,拧着眉心从怀中离去。
“萨耶。”
船身离河岸越来越近,娜伊尔忽而开口道:“你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斜面吹来的风,碎了漫天流光溢彩,洒下怀安河上,如同铺上金箔的矿物颜料。萨耶望着水面倒影,声喃了一句细语。
“她不会原谅我的……”
木浆拍水,他眼底不被任何人察觉的黯然神伤,随着回眸,与船尾的波浪渐渐远去。
“你也是。”
娜伊尔愣了一下,很快,在他冰冷的眼神中,她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萨耶,我犯下的唯一错误,就是在祭雪那天,接住了你抛来的头纱。”
划水声慢,船只即将靠岸,萨耶的视线径直略过她,眸光倒映着一点温润红砂,话语却好似一根银针,直直刺进了娜伊尔的心脏。
“雪鳞头纱太过光滑,那天风大,我没抓住。”
看着本该献给自己的头纱,落到了娜伊尔的手中,王座上的女人神色晃过阴沉,手中盛满鲜血的器皿,也随之动荡。
等到祭祀结束,那褪去鳞雪祭神装的神旦,被人拉扯着头发带到王神寝殿,王神苏伊尔,萨耶名义上的母君,靠在青金石雕刻的高背椅上,冷眼望着因鞭挞而惨不忍睹的身躯,命令他爬过来。
“王君……”
“抬起头来。”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鲜血与泪痕同在,苏伊尔抬起脚掌,如宽恕罪人的高傲神姿,踩在他的头顶。
“我真是小看了你,萨耶,你敢勾|引我的孩子?”
“我没有……”
“没有?”
苏伊尔冷哼了一声,脚上的力气也陡然加大。
“咚——”
一声唐突的闷响回荡在寝殿,看着被踩在地上的头颅,苏伊尔抬起眸光,远处的门帘轻晃,门缝后的目光若隐若现,她冷呵了一声,蹲下时,温热的手掌紧紧捏住了那张脸,凑近低声道:“还说没有,她们都来了。”
萨耶翕张着嘴,一字未吐,只觉得眼帘沉重,意识朦胧,就连疼无知觉的身子,也被绞肉的石磨挤压。
“有些事,你要忘记,但也不能完全忘记。”
苏伊尔拥紧了怀里的虚弱呼吸,对上躲藏在晦暗中的那双湛蓝眼睛,她抿眼笑了笑,启唇将残忍的事实话语,烙印在殿内殿外,每个人的心中。
“神旦,是生育神偶,一生的使命,就是为王神诞下子嗣,衍续氏族血脉。”
“神旦碦利什耶,他太过弱小愚善,连只兔子都不敢杀,恐无法得到王神们的认可。而你,论能力、品德,与样貌,你都远在他之上。”
她缓缓凑近耳边,却不曾压低声量,“神巫说了,我的孩子,会是沧灵百年来,最具世人崇敬爱戴的王神。”
“萨耶,依你之见,神妲赫齐与神妲乌娜,谁会是神巫口中被人爱戴的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