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27)
“裴柏青呢?让裴柏青进来。”
“殿下,裴宠他身体不适,在床上卧着呢。”
“没用的东西。荀迓呢?”
“荀宠前些日子借口生病,随吉将军回天景城了。”
“荒唐,本宫还在这里,谁准他回去的?”
“呃……是殿下你亲口同意的。”
天覃瞪了一眼女侍,“你什么意思,是说本宫记性不好?”
“殿下小点声,”荻花慌忙提醒道:“你今日的身份,是金城沛王,而非长公主。”
“哼……玄凝这人心眼小如芝麻,三番两次想要报复本王,说是为我着想,估计又憋着满肚坏水。你去看看,她怎么还不回来。”
话音刚落,后门传来了动静,方才还念叨的世子殿下,此刻正负手掀帐,一双冷冽双眼作山雪,与眉间的凌风呼啸纷飞,落在闷热的帐中,燥热的空气也降下了三分温火。
手中扇风的团扇缓缓停下,天覃看得眼不回睛,连耳边的心跳声都不觉得吵闹。
“沛王殿下,久等。”玄凝躬了躬身,转个方向又道:“无意怠慢,还请女真王莫要计较。”
娜伊尔悠然点着下颏,全然一副不计较的大度模样。倒是天覃,她低着头,神思不知道飘往何处去了。
估计是饿的。
想想自己当年练剑的时候,一天四餐都吃不饱,玄凝坐下后,便侧首道:“沛王殿下,你可开宴了。”
她坐在身旁,身上还沾了一缕别的香气,独立与她身上原本的熏香,像是两道缠绕平行的烟线,一道沿着光线攀升缭绕,另一道则在光下倒流瀑盖,闻起来很是特别。
“沛王殿下?”
她重复唤了两声,天覃忙坐直了身子,借着清嗓缓解莫名的心虚和慌张,“咳咳,既然玄将军回来了,那就开宴吧。”
“上食具。”
帐门从中间掀开,端着食具的侍人以相同快慢的步伐,陆续走进大帐,而在其后,帐门仍未放下,阳光铺下的粲金地毯上,宝石镶刻的银链,随及地轻踩的脚尖发出脆响,先是靠近门口的守卫,再是文臣武将,所有人都被动静吸引注意,扭头往门口看去。
头戴的银冠泛光闪烁,一眼望去,连投下的影子都似星河。
太过盛隽的光芒照在及地的裙摆,显露出蛇鳞般的透明纹路,顺着脚上穿戴的银链向上看去,脚腕处的铃铛小巧又精致,上面还刻着莲蛇缠枝的图案,玄凝一眼便认出,那是神巫一族祭祀祈福时专用的响神铃。
响神铃一步又一步清唱着叮零,流光鳞裙下,修长笔直的小腿随步伐若隐若现,玄凝皱了皱眉,移开了目光,正对上娜伊尔投来的视线,心中说不上来的诡异。
那双眼睛,带着观察时的冷静,又隐隐透出几分激动,像是,在期待她的反应,能与她预料中的一样。
显然她的反应并不在女真王的意料中,当下她只不过略皱了眉心一下,女真王的嘴角就落了下去,甚至连目光都变得阴冷,哪怕只是眨眼不见,玄凝却仍能感觉到陡生的失望与刻骨的恨意。
恨意是她,那失望呢。
帐中又一阵骚动,玄凝抬眸看去,萨耶已经走了进来,阳光似乎在他身上从不曾吝啬,总是施以满身的光芒,再任由他的骨骼棱角肆意切割,哪怕只留下一小片,落在耳尖,也堪称绝笔。
单单是那双随裙摆走动的硕美长腿,就足以惊艳四座,但他摘下了面具,披戴上了头纱,一如她初见那张脸时的形容——美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神祇。
亭亭玉履,步步华莲,珰珰耳鬓。碎玉妆点一尺腰,半抹鳞甲半鲛绡。身似泮岸蒲苇雪,墨燕芳草篦寒霜。山色湖光描眉眼,月钩川黛刻鼻胭,着色远人间。
往日对棠宋羽颇有微词的云泥,此刻瞧见那张脸盛装后的绝绝,也睁大了眼,目不斜视的在旁边小声嘀咕着:“夫人要是穿上白凰羽衣,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话语传到耳中,玄凝的视线依然紧跟着身影,神思却早已回到了红福庄中,锁在昏暗衣箱,终年不见天日的白凰羽衣。
思绪飘然,目之所及的回答与心上人的哭泣,同时在脑海浮现。
[漂亮又有何用,用到了带上,用不到,就丢弃在四不透风的角落,任由它蒙尘黯淡。]
[抱歉,我不能与你回去。]
借着方便之由溜出,玄凝没等多久,就等来了他的回答。
萨耶停在阴影处,隔着由金乌投下的光墙摘下了面具,露出额间的淡红神纹。
“如你所见,我是沧灵国的神旦。依照神书誓言,我的肉身属于白皑土地,我的灵魂将追随王神,游荡云海之间,守护沧灵万代冬夏,直到神民,再无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