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55)
“啊哈哈……”诗雀正咧嘴干笑着,垂落的视线里,步履缓缓绕到身旁,打算落座桌凳,她脑海闪过小男子阴冷的神情,慌忙上前制止:“庄主不可!”
“哦?”玄遥已然落坐,翘腿撑首,盯着她惶惶眼波,问道:“近来身子不适,站着走几步就乏,我想坐下休息一下,有何不可?”
“呃……”
见她进退为难,眼神徘徊,玄遥抬起食指,慢条斯理地敲了敲桌面,“不解释一下吗?这里的人。”
诗雀面色一变,见瞒不过连忙低头道:“卑职知错,卑职不是有意隐瞒庄主,实在是……”
“实在是?”
想起那双湿润眼睛,诗雀攥紧了手,抬眸定定道:“实在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失职,自家胞弟被人欺凌,我却今日才得知。”
“胞弟……”
“对,我今日本是奉命来追讨假禁宵,却不想……我追讨的人,居然是我胞弟。”
她从潸然泪下,讲到义愤填膺,玄遥始终撑着一张清冷面首,偶有蛾眉挑细梢,映一隅唇湾浅浅下游。
“如此听来,她们确实该死。”
“嗯嗯嗯!”诗雀狂点头。
“但她们不该死在你胞弟手里。”
见她丧脸低头,玄遥冷声道:“我且问你,若今日不是我推门而入,换做旁人,你要如何替你胞弟隐瞒?不是所有人都能耐心听完前因后果,更不是每个人都有义务同情你的遭遇,理解你的行径,若她人听完还是决定报官,难道你就要把人杀了?”
听着近在耳畔的训责,埋在双膝间的眸眼,冰冷又晦暗,紧盯着那只屹立在履尖,佁然不动的云结缀珠。
“你又能杀死多少人?通缉悬赏令一贴,满城风吹草动,若你能以一敌百,今日也不必用下毒此等卑鄙手段去实施报复。”
诗雀越听越觉得纳闷,这好像不是在说她?她正想抬头,却看见台布下,一只手缓缓伸了出来。
他想做什么?
玄遥似乎没有注意到那只手,又像是注意到了,边说边交换了双腿,这样一来,那只手再怎么努力,也都够不到她的鞋尖。
“诗雀,你生在玄家,如何对待仇人,如何实施报复,你早已一清二楚,怎么不教教你的胞弟?”
座上女君微微笑着,放下腿的时候,悄然退后了半步,踩在了避之不及的手上。
“己弱敌强,明知自己无法全身而退,却实施报复,勇气可嘉。”
“若你能在勇气之上,多用心观察,便会发现她们其中三人的身形模样,与城门口张贴的犯人画像极为相像……不对……你发现了。”
玄遥脸色微变,非要说出什么变化,诗雀曰,就是瞳孔放大了点。
“你既出入黑市,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官府正拿着画像到处盘查,而你观察甚微,发现她们是当下正被通缉的盗贼团伙后,心中便有了计划。你假借她人的通行证购买毒药和暗器,我猜想,你原定的计划,应该是先毒死其中五人,再用玄家暗器将第六人杀死,这样官府上门勘查现场,看到是禁宵,也只会以为是玄家干涉,草草结案,而你这位第七人,便能完美隐身。”
“可他既然都买暗器了,为什么不多买点,一人一针,岂不是更解气?”
诗雀问完才发现自己忘了用“胞弟”的名头,但好在玄遥并没有注意,全然沉浸在脑海的推理之中。
“因为哪怕是赝品,一枚禁宵也要十金,他买不起这么多。”
“这样啊……”
听她喃喃,玄遥睨道:“怎么,你的胞弟有多少存蓄,你不知道?”
“呃——”在知与不知的面前,诗雀选择跪地装死。
玄遥哼笑继而道:“但他没有料到,自己花大价钱买来的禁宵,竟然是赝品。没有淬毒的针尖,没有鳞刺的针管,扎进皮肉,也就只有疼痛了。而就在他绝望之际,原本作为计划中要背锅的玄家,也就是你——主动送上门了。”
于绝境处逢生机,想活下去的人,自是不顾一切去抓住,紧紧不放。
玄遥心中了然,碍于她人善心,不再说出推论,只抬起踩在那人手上的鞋尖,轻轻点了两下。
“真是一局好棋,真是……聪明的男孩。”
望着停留在指节上的缀珠绣履,韩尚非浑身颤抖,一颗心卡在喉咙,使得陷入昏红的耳畔,除了难以绵长的沉重呼吸,便是他的心跳。
而他清楚知道,这种前所未有的悸动,不是因为心思手法被她看破揭穿,而是因为她最后的话语,是他记忆中从未听到过的,来自外人的真心夸奖。
外面,女君在和手下交代着什么,桌下,韩尚非还握着被她踩过的指节,沉浸在令人毛骨悚然,却又曼妙无穷的甘爽滋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