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56)
他全身心都陷落云端,想象自己便是她鞋履上的缀珠,此生随着她的脚步而前行;时而又想象自己成为她,将她缀在指间,带着她向前。等他走累了,他便可以再次回到她的履尖,一来一往,乐此不疲。
玄遥一走进,便听见桌下一阵又一阵,断断续续的傻笑。
她怀疑是失心疯,蹲下来就要掀开桌布,里面的人却惊慌失措地,隔着桌布推她。
“不!不!不是现在!”
玄遥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晌,还是随他挣扎的话语,落于地面,微微支撑。
“不要紧张,我是个医师,想看看你脸上的伤势。”
“不用,死不了。”
“呵,人不大脾气倒挺大。”
玄遥笑着解下了腰间的牛皮方包,放到地上,从桌布下面推了进去,“收下吧,算是……玄家对你的一份心意。”
“我不要别人的施舍。”
他毫不客气地将方包踢了出来,玄遥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将它推挪进去,只是这一次,她推的格外缓慢。
“拒绝之前,先打开看看,万一是你感兴趣的东西呢?”
半晌,窸窸窣窣的动静结束后,里面传来一声不可置信的咽语:“禁宵?”
玄遥早在等待时,便揉着发麻的腿盘坐在地上了,“嗯,这些是真的。”
“真的……”
光是赝品便能卖到十金,那这里整整一盒刻有编号的真品,岂不足以收买那些见钱眼开的家臣。
可如此昂贵的东西,她怎么会轻易送人,还是一个试图栽赃她的陌生男子,难道认出来了?不,不可能,他从未露过脸。
韩尚非小心放下了暗器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着嗓音道:“为什么送我?你就不怕我用它杀人?”
“暗器本就是用来杀人的,除此之外,它也可以用来防身,偶尔,你还可以利用它的价值,去达成自己的目的。我不知道它在你手里究竟会发挥什么作用,我只知道,你需要它。”
“……”韩尚非掐紧了手心,垂眸道:“你的恩情,我无法回报。”
“很好,我亦不需要。”
*
“玄庄主一句不需要,就把我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韩尚非支起身子,牡丹花后,玄遥闭着眼睛,恬静的面容上,呼吸平稳的像是睡着了一般。
“庄主?”
他试探唤了一声,见她没有任何反应,又将手搭在卷枕上,俯身细细观察着她的眼睫。从头至尾,他的身子都没有越过那条界线。
“真的睡着了……”
眼睫不被他的注视干扰,依旧隽恋她月帘,韩尚非纵有千百不满,也只噘着唇沟重新躺下,小声嘟囔道:“在玄庄主眼里,小呦的过往就这么无聊吗?居然能听睡着。”
“也是,玄庄主见多识广,一定听过不少精彩的故事。”
韩尚非黯了黯神色,转眼望向牡丹花时,不禁哑咽了声色,将当年未能道出的,而今名正言顺得以实施的报答,倾身言予花绣。
“我想说——若你以禁宵相赠,我便作万灯缀宵,祝玄庄主百无禁忌,诛邪退避。”
兴许是余光里的烛火昏光缱绻,韩尚非想起了亭中对话,想起她轻描淡写的“别出心裁”,他轻轻亲了亲花瓣边缘的绿叶,翻身时,嘴角带着笑意。
“下次做个什么样式的呢……凤穿牡丹?——洞房那晚点过。”
“蛇移山海?——点过。”
“悍兔奔月。——能不能有点创新?”
“不禁宵。似融松雪,由上至下点燃,有点像烟花,控制好针长,可燃一夜。——姑且能试。”
他脑海想定了样式,便又一扫严肃,枕上蛄蛹了两三下,用自以为小心的,不会被发现的动静,往身后挪了挪,心中满意,也就噙着笑意入眠海,与梦中月色共安然。
在他身后,缓缓睁开的清醒眸眼,辗转露出的一隅青丝,神情若有所思。
“下次莫要再拿你胞弟的名声,为别人顶祸了。”
诗雀惊怔在原地,玄遥回眸看了她一眼,“去年你胞弟刚满周岁,你带他来拜过我,而今算来,不到两岁。”
“……”
诗雀再次低了头,手足无措地喃道:“庄主对不起……”
“你该道歉的,是你那可怜的胞弟,不是我。”
身影冷笑着走下台阶,诗雀讪讪附和了一声傻笑,随即跟了上去。
“可是,既然庄主一早便知道他不是我胞弟,为何还肯出手帮他?”
想起那匆匆映入眼帘的赤足,玄遥哀了哀眸眼:“他的脚背上,有一颗红痣。”
“痣?所以……”诗雀恍然掩住了嘴,刻意小声道:“庄主难道认识他?”
玄遥轻轻摇头:“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