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57)
“只是想起故人的孩子,脚上天生长有一颗红痣。我说生下来就有的叫胎记,她不信我,反而听信谣言,认定红痣是邪祟上身,日后会给她们家族带来灭门之灾,要把他杀了。”
“怎会如此?是男孩?”
“嗯,男孩。”
“难怪。那她杀了吗?”
玄遥沉默了许久,久到诗雀认定了男孩已成井底枯尸,正唏嘘时,才开口:“种种原因,没有杀成。后来随着年岁增长,小孩长得愈发乖巧讨喜,一张嘴浸了蜜,逢人就撒娇求抱,哄得他母君笑不拢嘴,恨不得每天都将他带在身边。”
“这男孩还挺通人性……”
玄遥略带奇怪的神情,瞥了她一眼,诗雀抱头打着哈哈,“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察觉出来什么,才刻意卖乖讨好。别看我胞弟才两岁,每次我故意冷落他,他都会屁颠屁颠跟在身后讨好我。”
过往画面一晃而过,玄遥似通晓了什么,抬指虚虚撑着下颏:“或许是吧……之后,她又来找我,说什么脚背长痣,一生注定碌碌奔波,她嫌寓意不好,让我把它祛掉。”
“后来呢?庄主把那颗奔波……哦不是,胎记,祛掉了吗?”
昏光正浓,视线里,红痣依旧灼眼。清早,屋外天色还未亮,玄遥已然穿戴好了朝服,俯身捏着被子一角,轻轻盖在了那嫌热而伸出来的脚上,睡梦中的男子察觉到温暖,喉间哼嗯着,翻身的功夫,又将被子给踹开了。
玄遥:“……”
睡没睡相,坐没坐相,脸皮更是厚不像样。
当初就该把他关进地牢里好好教育改造。
韩尚非是被冷醒的。
不知道是谁把他的被子扔到地上了,连带扔的,还有他。
“姐姐……你去做什么……”韩尚非揉着困倦眉眼,斜斜歪身,靠在了身旁走来的女君腿上,她却毫不客气,拔腿离去。
“上朝。”
“呜……”韩尚非撇着嘴角从地上爬起来,眼中却已然清醒了七八分,“陛下的病,好了?”
“嗯。”
她好似很匆忙,回答时连步履不停,韩尚非静静地看着,鬼使神差唤了一声:“玄庄主。”
玄遥回眸望去,他穿着蚕丝素纱,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倚在寝门边,目光紧随。
“何事?”
“你步摇歪了,我帮你扶正。”
大步上前,她仍原地不动,似乎是对他的话信以为真。而当他怀揣着沸腾心思,倾身凑近时,一根手指抵在了心口,将他慢慢推开。
“是小呦这里长歪了。”
他眼中的一瞬失落,玄遥视而不见,转身踏入朝晖,摆袖悠悠。
故人之子,当还锦衣玉食,万事无忧。
其它的,要也没有。
第113章
旭和二十一年秋。
于初夏之时抱病休养的琼国天子,着凤冠朝服,执柄入帘,声辞浑厚,尽显皇威。朝堂之上,无不跪身道贺凤体康复,乃神之福佑,天之太平吉兆。
“朕在病中听闻沧灵爆发鼠疫,百姓饱受疾疫之苦,离别之痛,心中多有感发。”
“当初沧灵进犯,来势汹汹,声称半月攻下金临,两月直逼天景,如此狂妄挑衅,朕才下旨出征沧灵。而今沧灵置身水深火热,朕不忍看到沧灵百姓再受战火牵连,也不愿我们远在她乡的将士们,也遭受疾疫困苦。朕决定——即日起,退兵沧灵。”
哗然议论声中,得天子柄用的内阁首辅沉着嘴角,斜眸望向身旁,那张独立于周遭纷乱,而波澜不惊的泠然月貌。
“玄清仁,你又在背后搞鬼。”
“玄某乃重明之后,做的,是抓鬼的行当。黄首辅说我搞鬼,恕玄某愚钝,不知这鬼从何处来?”
玄遥说话时,目视前方玉笏,连回敬的余光都不给,气得黄靖宗刚要发作,大殿之上,厉凤翱鸣,百官畏闭。
“朕还决定,拨调粮食和过冬物资各两万石,支援沧灵……”
“不可。”
黄靖宗皱眉望着出列跪地的身影,不知玄家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玄武候,朕的话还没说完。”
“正因如此,臣才要阻止陛下。”玄遥抬起眼眸,“沧灵狼子野心,陛下而今因同情施恩,派遣医师前往朔北,已是仁至义尽,而今又要送上粮食和物资,她日沧灵卷土重来,陛下该当如何?”
“玄武候未免小题大做了。区区两万石粮食,对比我军这半年多来的消耗,不过是太仓一粟,就是全数赠予沧军,她们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旭和十三年,白灾害世,就是这区区两万石粮食,两万石物资,两万庐舍,救下了白山大小县乡三万余人,使她们免受饥寒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