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58)
“朕在与你说沧灵,你与朕提白灾,玄大人究竟是想怪朕当年拨的赈灾粮太少,还是想指责朕解旁人之囊,慷她人之慨。”
天子声音冷若寒霜,冻得殿中气氛寂静不堪,人人低头交目,连呼吸都要屏住了再慢松。
余光见玄遥落了脸色,黄靖宗心中微微一动,上前跪地道:“陛下息怒,武侯大人乃重明之后,百年效忠臣,怎会做出当众无理取闹,让陛下为难的事情。依臣认为,武候大人的顾虑不无道理。”
天英眸眼微转,望着那若隐若现的朱红身影,敲点在如意上的手指,悄然停下。
“想不到离朝数月,首辅大人的气度,远阔旁人啊。”
黄靖宗暗笑得意,这话明里暗里,都在指责某人小气,而她也乘着天子话语,“大度”的为旁人辩上一辩。
“臣奉陛下之命掌管内阁,代理朝政以来,有关朔北战事、军用开支等诸多事宜,臣一介文臣,思虑多有不周,多亏了武侯大人不计前嫌,主动上门与臣共商决策,教臣耳濡目染,也沾带了点……将门气度。”
察觉到再次斜来的视线,玄遥低下了头,无甚情绪道了一声:“相由心生,黄大人本就气宇轩昂,何须玄某人言传身教。黄大人莫要无端抬举。”
“黄某之言,是非无端抬举,陛下心中自有定夺。不知武侯大人,是否愿意听听微臣的看法。”
天英瞥了一眼地上的人:“如今朕在这,黄大人就不必再请问武侯,尽管说便是。”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武侯大人忌惮沧灵,乃情理之中,陛下不计前嫌,出手援助沧灵,拯危济困,臣等该以奉明君乃深感幸事。”
手柄紫檀雕金笏,声声激励人心,黄靖宗躬身再叩时,一双垂落的眼帘同金帘后的眼睛轻眨,屏息凝听。
“微臣愿意捐出一年俸禄,两千粟谷菽面,助陛下恩光,汇远川海。”
传闻老饕贪食又自私,而今百闻不如一见,演了半天戏,就让她吐出这点东西来。
不过……在黄靖宗之后,陆陆续续有臣子走出来,跪在台下附和捐言,天英扬起了嘴角,俨然一副高兴模样:“好,好极了。有臣如此,朕心甚慰。金台令史,方才是谁捐粮款最多,朕要赏她。”
台侧端坐的史官不紧不慢地查阅了一番,奉手道:“回禀陛下……”
黄靖宗直身望着史官,正为她将要说出的名号扬眉得意,身旁忽有一人执青玉笏,躬身跪在了她与玄遥中间。
“尚书省左令省姜盈,愿以三千车粮食,为陛下排忧分忧。”
“三千车?那就是……”有人掰着手指头计算,户部尚书冷笑了一声,嘲讽道:“三十万石?韩家想要陛下赏赐想疯了吧。”
姜盈起身徐徐道:“授她国恩惠,若称拿放量,锱铢必较,与路边行商贩菜者有何区别?”
她不顾台下呵斥,也不顾身旁的黄首辅脸色如何难看,谏言天子:“物资捐馈,不单在于彰显美名,更在乎一国实力之根本,陛下的两万石固然是恩,但请恕微臣直言,这点恩惠传出去,不光邻国笑话,怕是连琼国百姓也会误以为粮仓匮空,哄抬谷价。眼下恰逢漠北羚蒙与岭南邯齐盟会,届时虎豹合谋,共同针对大我琼。落此情境,定然不是陛下的本意。”
尚书省姜盈……韩家的人,也想来蹚浑水。
天英眯了眯眼,还是说,韩家早已入局。否则她独身数十年,怎会突然娶纳韩家男为侧室,还是韩殊的孩子。
一见如故,情有独钟?也就只有男人才会听信这种鬼话了。世家娶亲无不利她尔,就是玄家小子长得深情脑袋,日后为了保住世家地位,还不一定会娶谁家胞弟做侧室呢。
台上思绪飘摇落定,台下辩论激烈,天英聚精会神地瞧着,黄韩两家,一朱红,一靛蓝,双龙夺珠,好不热闹。
而那下棋的人,此刻正跪作壁上观,面无风波。
天英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某位旧友,当日拒绝她心,她临走前还要问一声:“若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经武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是否便会像注视清仁那般,注视着我?”
为了让旧友彻底死心,她冷言决绝,“不会”之后,又多道了一句:“无人堪比玄清仁。”
这话不知被谁传到先帝耳朵里,害她跪在母亲面前解释了半天,唾沫星子都擦出火来,先帝还是觉得她和玄遥,是凤鸾之情。
好在玄遥去了一趟黎族医谷,回来就娶了亲,而她也在与邯齐一战后,带回了个美人,先帝这才把心咽回肚子里,拱手让江山。
如今,旧友远离殿堂,无人问津,反观她的长姐,从寂寂无闻的吏部典史,做到了叱咤朝野的内阁首辅。如此对比,倒真是让人唏嘘叹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