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59)
走神的功夫,台下也已然消停,天英摆了摆手:“那就依姜令省所言,捐粮三千车,按一年两季丰收分次送往沧灵,共三年,每次均由玄甲军护送。”
“黄大人愿奉上自家田庄五年收成,朕心甚慰,这把金嵌玉凤双喜如意,是朕当年成亲时,先帝亲手所赠,如今转赠首辅大人,祝愿大人早日如这金凤一般,双喜临门。”
黄靖宗如获至宝般捧在手里,就连早朝结束,退身殿外,她脸上依旧是春风得意,过路官员拱手道贺中,那着一身白金朝服的女君,背着一只手,慢悠悠从身旁晃过。
“玄……”
“玄武侯大人。”
黄靖宗刚要开口叫住她,哪料身后有人比她率先开口,紧接着,一抹靛蓝拎着衣摆,走过时,掀起一阵清风。
玄遥回过眸眼,浅笑颔首,对上她的视线,则意味深长地弯了眉眼,笑意犹深浓。
没有任何敌意和杀气,黄靖宗站在阳光下,却惊出了一背寒疹,连旁人贺喜的话都当风声。
她为何笑?
还笑的如此过分亲密,仿佛她们是什么亲朋同党似的。
那夜色伴着桂月远走,黄靖宗还愣在台阶上,复盘着早朝时发生的一切。
前后盘不出个所以然,她抓住家臣的胳膊,询问今日早朝上,自己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
家臣哪敢细想,只转眼一虑,便摇首肯定道:“没有没有,首辅大人不曾犯过错。”
“那真是怪了……”黄靖宗放开了别人,望着远处令人难以解惑的身影,眉心紧连。
“她到底在笑什么?”
将人捧坐高位,再用无数褒奖和赞美,去精心装饰那道堆砌的高墙,久而久之,浮华高墙在无形之中将人困在原地,纵是发现,却往往因其人性贪婪,愈是挣扎,愈是不舍。
某天高墙轰然倒塌,那醒悟的,孤零零的人儿,要么当场死去,要么被压在下面,求救无门,看着自己一点点死去。
当年姜黄两家做局,陷韩家于不忠境地,故人韩殊因此而死。
今时今日,借由天子之手,扶持黄靖宗坐稳朝纲,成为第二个“韩丞”。
如此风光无限的样子,应该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玄遥心想着,脸上便展露了微笑。
她是等不到大仇得报的那天了,但她的孩子,会在此处亲手推倒高墙,见证一代首辅的死去,见证黄家的兴衰。
再之后的事情……玄遥无从得知,也懒得再去推演。
算来算去,不过衰败二字,其中过程,属实无聊。
还是行医自在,哪里不舒服,病人自己就说出来了,而她只需望闻听切,对症下药。
“若阿媫以后退朝还乡,最想做什么?”
彼时只有五岁大的玄凝,躺在母亲怀中仰头询问道。
玄遥惊讶她小小年龄,便如此发问,光是冷静就花了半晌。
她的孩子能干出偷吃发膏的事,应该不是神童。
最后,她握着玄凝的手,在腿上一笔一画地写字,眉眼格外认真。
“医?阿媫想要行医?”
“嗯。”
“上至朝堂,为君分忧,下至人间,解千万人之忧。”玄凝喃喃着,眼中似有了方向般明亮。
她面带微笑地回眸道:“那我也要像阿媫一样,在家为母亲分忧,在外面,为需我者解忧。”
玄遥笑而抚首,一时间胸口涌上的百般滋味,教人唇齿皆是苦涩。思行斟酌良久,她只柔声教导道:“路漫漫而岁月长,凝凝只需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其它的,且行且看,且从容不迫。”
“嗯!”
童言稚嫩,事后玄遥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最近不知是否因为对远在姬焱城的孩子思念过盛,又或是听着于年幼时抱过的男子,坦白了一夜心事,使得昨夜梦境,除了温柔风息,便是孩子陪伴在侧。
原来,她一直在遵照自己的话,年少负剑,行天地万里路。
*
当天下午,玄遥命人从绿水庄上的书房里,搬了两箱画送到红福庄。
开门时,那男子正捧着画册细细端详,听她来了,立马放下手中画册,绕过桌案就要行礼。
“母君。”
眼看他又要跪下,玄遥上前将人扶起,盯着腿膝问道:“近来秋雨反复,冷热交替,你的腿可有不适之感?”
傍晚风声呼啸,她鬓发上沾了几朵桂花,不曾被人拈去,想来是刚从别的庄上匆匆赶来的。
棠宋羽垂眸轻声道:“谢母君关怀,孩郎未曾感到不适。”
“那便好。送来的画,可曾看过了?”
“看过,还未看完。”
他捧起桌案上的画册递到了手边,玄遥瞧他谨慎小心的样子,不禁笑道:“放心,这些画都是临摹,真正的原稿都被密封储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