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364)
“殿下昨夜病情加重,意识错乱,把自己当做了云护卫,把你当做了她。”
“不是说三日才成重症,这才两日不到,她为何这般严重?”
铁骑卫幽幽抬眼,干哑着嗓子问:“三日重症,三日之后呢?”
碦利什耶隐隐明白了什么,但他难以相信:“你是说……她之前就已经……怎么可能,那晚她看起来好好的。”
“只是强弩之末罢了。”铁骑卫摇摇头,握住了玄凝无力抬起的,布满瘀斑的手,放在掌心摩挲着。
“殿下出入病灾之地时,曾被一只尸体里窜出的老鼠咬过,凡人之体,怎会安然无事,但殿下怕其她人担心受怕,教我不要声张。之后,殿下虽故作无事,却总是带着武灵神的面具,和我们保持着距离,连吃饭……我从未见过她进食。”
“怎会这样……那我还……”碦利什耶自责地望着双手,片刻跪在了脚边,溃声道:“她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我居然还怪她见死不救……”
“小庄主……别哭……”
她还是将自己当做云泥,勉强撑首望了一眼,对上那双泛红的眼睛,扯出了一抹笑容:“云泥只是有点累……想休息一下……”
“不……”碦利什耶爬了过去,但他终究胆小,不敢看她发绀肿大的下颌,只盯着她失神的双目,缓缓垂首,无能为力地喃道:“别休息……求你了……你还没见我成王呢……”
玄凝仿佛听不到,睁着的眼睛,默默流泪,如同那夜醒来后,她躺在塔下,捧着手心的骨面,只将灼热的泪水汇入月湾。
但当身旁的铁骑卫想要放开她的手时,玄凝瞬间抓住了她,紧张问道:“阿媫,你要去哪?”
铁骑卫像是习惯了,无声握紧了她的手,俯身安抚道:“殿下,我哪也不去。”
“阿媫……有东西在烧我……我好疼……我想回家……”
“殿下……”
铁骑卫哽咽了一声,来时铁骑卫三十余五,而今短短一周,便只剩下五人,教她如何不怕,教她如何不想回家,抱一抱孩子,再卧母亲膝枕,听夫人把家常闲话唠作炊烟。
可她是铁骑卫,是玄家军,是一国将士。
人天生畏惧,却又心存信念,两两相持,两两争执,她只是侥幸,让信念战胜了本性。
“殿下别怕,我们会回家的。”
掌心再次抓紧,玄凝的体温骤然变得滚烫,口中模糊不清地喊着什么。
“阿媫……我错了……别不要我……”
“阿媫……孩儿不孝……不能……陪你到老……”
“阿媫……别等我了……教他也别等了……我回不去了……”
待听清她口中所说,铁骑卫缓缓起身,对男子说道:“去让人准备油火桶,还有柴薪。”
碦利什耶惊声道:“你要做什么?!”
“殿下交代过我,若她死了,遗体照旧焚烧。”
“可她还没死!”
“……”铁骑卫似乎沉了一口气:“快了。云护卫死前,也是这般大喊大叫,唤着母亲和殿下。”
“……”
眼见着他要卸下竹篓,铁骑卫猜出他大抵要做什么无用功,只淡道:“殿下还说了,若你铁了心要把药草浪费在她身上,不妨想一想,城中现在有多少人在等着药草救命。”
“人命怎能用数量衡量……”
“能的。”
那双同样映染泪光的眼睛,此刻坚定道。
在那张脸上,碦利什耶仿佛看见了云泥,又仿佛看见了世子殿下,她们长得并不相像,但不知为何,此刻,她们仿佛融为了一处,成为了看见却摸不到的存在,扎根在沧灵大地上。
碦利什耶咬了咬牙,点头掀开帐门——他愣住了。
[沧灵境内,有一处深坑,每到四月就会喷发出白色火焰,像是下雪一样。每一场焰雪降落,都会有上百人死去。最严重的一次,整个千人村落,睡梦中皆化作白骨。]
“那住在那里的人岂不是很惨?”
第一次听到时,云泥皱着脸,一边骂着白焰,一边同情当地人的遭遇,碦利什则笑着摇头:“也算是因祸得福。当地部族依靠着火焰带来的便利,迅速在深坑旁建了十丈高的铜墙,不仅抵挡了火焰,还抵挡了她族入侵。之后,她们又造了无数条长长的管道,连通地下的炉膛,以此来熬过漫长的冬日。故取名为——‘姬焱城’。”
火焰不知是何时出现的,此刻已经汇聚在了空中,像是一团流动的硕大云朵。
碦利什耶不知道自己是否有高声呼救或警醒的必要,这种程度上的火焰,一旦降下来,姬焱城怕是要成为一口巨大的铜锅,而他们,是锅里的熟肉,不,应该是骨头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