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26)
马车调转方向,朝山下徐徐奔走,片刻在女君的命令下,金攀铁马塞春雷。
言语带来的威力,能令深陷过往泥潭的人,做到何种程度。青禹知道,却难以理解。
顶替被舅舅卖于质官换取粮食的母兄,戴上镣铐给大人物做痰盂,青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有朝一日她逃出去,定苦学武技,将这些人碎尸万段。哪怕偶尔心灰意冷,她也会不断宽慰自己——人心险恶,所错非我。
但不是所有人,心志都如她这般顽强不屈。
马车平稳停在路边,青禹顾不上礼节冲进医馆询问,得知医师正在后院用膳,立马钻门入院。
“医师!医师!”
“怎么了?可是你家大人……哎哎?”
岑煦嘴里的东西都还没嚼完,就被青禹连拉带拽,带到了女君面前。
封闭的诊治间,空气中弥漫着禽羽燃烧的臭味,待看见她怀中的男子,岑煦惊地一声吞咽,忙命医佣备冰水,自己则转身去净手,取来医匣摊展。
“殿下……”青禹束手无措地站在一旁,“我不知道夫人他这么……这么……刚烈。若我知道,定驾车离去,不予她们说三道四的机会。”
“无需自责,你即刻去辰宿庄,遵照记忆把隐寸带回去的人逐个确认,宁可错认不可放过。另外通知天蜻,行动提前,子时天子回宫,让他准备好。”
“是!”青禹得了命令,匆匆离去。
她一走,岑煦就沉着脸色催促道:“世子殿下若是还想让他用手伺候,就赶紧去净手帮我。”
“嗯。”
“真是……他到底怎么想的,伤口上全是血余炭,难清死了。”
“他后悔了。”
门外,玄凝垂眸搓揉着双手,干涩喃道。
“那他也不能蠢到用手去灭火!”
她语气忿忿,手上的动作却依旧谨慎:“先前那次,柳予安说他可能有无喜无望离魂症,我还不信,现在我是又信又服了。他这回又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来接我,遇到了黄靖宗。”
“嘶——又是她。”
沉默片刻,岑煦若无其事问了一句:“这一回,能扳倒吗?”
“不能。”
女君答得干脆,岑煦却着了急:“为何?他都伤成这个样子了,天子若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定会严惩……”
“他的伤与黄靖宗无关。”
“怎会无关?他当日被人掳走,在黄靖宗手下还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否则怎会一遇到就……”
“岑医师。”玄凝再次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伤是受我所害,与将死之人无关。”
“……”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前后进来两名医佣,抬着祛除杂邪的净水,倒进了盛有冰块的铜盆中。
玄凝接过医佣手里的铜盆,握着手小心放下时,许是被冰水所激,泡在水中的指尖颤栗了几下,余光里,侧躺的男子颦眉醒了过来。
他盯着被镜子折射到墙壁扩散的温暖光芒,一语不发。
岑煦抱着剪下来的袍袖悄悄站起,借口取药与医佣一同出去了。
水泡上的血余炭遇水逐渐散开,玄凝握着他的手腕轻轻晃着,好让温和的水流带走黏连上疮口的黑炭。
“你在哪。”
一声冰冷的质问,打破了寂静平和的氛围,棠宋羽紧盯着墙壁,半晌一颗颗溃珠汇聚在眼窝,又溢出流落另一片海。
“你说过,你会永远在我身后。”
他缓缓望了过来,用苍白冰凉的唇瓣,一字一顿问道:“你在哪?”
玄凝抿唇不语,只是略微用力抓紧了他的手腕,以防他挣脱。
如她所料的那般,水面荡起涟漪,棠宋羽挣扎着坐起身子,攒眉紧盯道:“你那时候在哪?”
他抓着她的护臂,指尖与鳞片摩擦出尖锐的声响,玄凝微微皱眉,带着他的手向下按了按。
“回答我。你在哪?”
他仍倔强地重复着相同的问话,用仿佛流不尽的眼泪,一刀又一刀地凿挖她的心。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玄凝,你都在哪?”
“……”
“你为什么不说话……噢……你在忙……忙着练剑,忙着杀伐算计,忙着与镜释行亲吻,忙着陪小相公喝酒,忙着救济可怜人——除了我。你总是有事可忙。”
“我说的对否?玄凝。”
棠宋羽颦眉笑着,眨眼间,水面动荡不安,他奋力将攥紧的拳头砸在盆底。
“回答我!”
“是——”玄凝猛地发力,看着被他攥至流血的伤口,眉头紧锁道:“你想恨我就恨!再让我看见你作践身子,我就把你栓进地牢,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
挣扎的身形一顿,棠宋羽低着头喃道:“地牢……出不来……”他缓慢地抬起头,莹莹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紧盯着她痴喃道:“好啊……快……快把我拴起来……当马骑……呵……是啊……我这种淫烂货色……就该被这样啊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