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52)
玄凝戴上面帷,将人拽着下了车门:“订金付了,人也来了,师甫今日就当陪我巡店,让我估一下这块招牌值多少钱。”
镜释行再三犹豫,都架不住她气势汹汹冲上前,仿佛是要徒手把店拆了的气势,连忙戴上帷帽跟了过去。
迎客的小相公老远就闻见富家女君的味道,举着扇子来回顾盼,纤瘦腰肢靠在门边,薄薄的一片,似乎还没门缝宽。
玄凝直接绕开小相公,将手里的花签递到柜台,“雅间,共探春秋。”
“要什么香?”
“店里最近兴盛哪种?”
伙计指了指门口:“就他身上那种。”
顺着视线望去,只见镜释行正隔着帷帽打量着小相公,不知是不是出于身形压迫,愣是把人家看得小脸冒汗,后退连连。
玄凝连忙赶过去将人拽走:“那个太浓了,就点雪莲香吧。他身上这种。”
仲夏的晚风,携着白日里晒过芳草香,拂落满庭清凉。
紫烟绕金松,碎玉装点的露台,推开便是满池莲叶,玄凝关上门,转身又去往下一处窗前查看:“造景不错,草木依照四季变化而植,颇有江南之风。我记得原先这里好像是戏园子,可惜了,当今天子不爱看文戏。”
镜释行坐在案前,看她把脚步忙碌,听她把话自赏,片晌自顾自斟了一杯酒,还未沾唇,便让她察觉到举杯动作。
“怪我粗心大意,竟把贵客冷落了。”
褪去鞋履的脚步声“咚咚”走来,玄凝盘腿在他对面坐下道:“今夜的行酒令是轮流问答,答上来各饮一口,答不上来,自罚两杯。”
不等镜释行答应,她举起倒满的酒杯,率先发问:“先来个简单的,方才在门口,你盯着人家小相公作甚?”
“他的魂火,我看不清。”
玄凝眉心一皱:“意思是……”
“他快死了。”
“……”
玄凝突然觉得,比起仙人看人生死的能力,玄遥随时随地望诊的习惯,还算温柔。
美酒醇香,咽下去满腔苦涩。
三两黄金换来的,究竟是谁的良宵?
终归是强食弱肉,利益催生的蔽日高丛,永无良宵。
气氛忽而沉重,镜释行小酌了一口,放下时,面颊已现红晕。
“该我问了。”
“阿凝与我出来,棠夫人知道吗?”
毫不设防地听到他,玄凝晃了一下神:“不知道。”
“为何不让他知道?”
“我与师甫把酒言心,何须第三人得知。”玄凝顿了顿,抬眸盯着他银色渐黯的眸眼:“若他得知,定闹着要跟来。如此,师甫要如何敞开心扉,告知我心结何处。”
“与那晚之事无关?”
她脸上的一切上扬,都在他问出这个问题后,渐沉渐落。
“无关。”
不就是应黄夫人邀请入府做客,不就是下台阶时搀了一下胳膊,说明什么,说明棠宋羽尊老爱幼。
仙人还想问,玄凝打断了他:“师甫一连问了三个问题,也该歇一歇吧。”
他举杯连连咽了三声,“嗯,该阿凝了。”
“我想知道,当时在朔北,你所捕捉的那颗飞星,究竟是什么?”
镜释行仗着半杯酒意,撑首凑近了几分:“阿凝是在问,你的夫人究竟是什么吗?”
“……”这算不算一个问题?
见她不答,镜释行拎着酒壶笑道:“答不上来,当罚浊酒两杯。”
果然。
玄凝忿忿拍腿:“不算,反问不算。”
耳畔响起了鼓声,举目望去,一池之隔的对岸,腰铃清脆,衬裙飘曳,男子手架双剑,踩鼓而舞,亭中欢呼阵阵,好不热闹。
玄凝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见此景,哼笑道:“原来师甫爱看剑舞。”
镜释行轻轻摇头:“只是觉得吵闹。”
“是吗,那我去关窗。”
她起身走向四方夜色,映在白雾眸中,金纹朗朗。
“你走之后,每届论剑大会的获胜者,都会以剑舞庆贺。”
关窗的手一顿,合上时,眼帘也半落。
“我以为你没来。”
玄凝转身道:“原来你又在偷看我。”
镜释行抿了一小口,才鼓着红面道:“没偷看。我坐在席上,是阿凝没看见。”
“我蒙着眼,要如何看见。”玄凝故作恍然道:“噢……你知我看不见,才敢光明正大地坐在长老席位。”
镜释行闭口不语,却又端起酒杯慢慢尝着,两鬓簪起的发丝间,红玉正芬芳,要不是他眉眼清醒,玄凝都要以为他被棠宋羽附体了。
“师甫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她拿走了酒壶,意欲不言而明——他必答不可。
“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