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81)
女人被红雾笼罩,棠宋羽看不清她的脸,就连笑意也是揣测。仅仅如此,脱离噩梦的惊魂未定的心,还是从红雾中获取了些许安详与平静。
不曾披衣,棠宋羽上前拥住了那团红雾。
“窗子太窄,你还是踹门吧。”
梦境与现实唯一重叠的,只有身上的寒意。
薄褥不经寒,裹衣入睡,又经常因噩梦惊出一身冷汗,使得衣物黏身,下了床转瞬坚硬冰凉。
棠宋羽披着件浅色短薄袄走到窗边,望着被扎破的窗苇纸,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木板与铁钉,“噔噔噔”地敲上去一块板材,不到半刻,他的掌心就被磨出了一个水泡。
他回眸望了一眼,还剩三块。
“娘子。”
扈二娘隔着五丈距离就冲他摆臂招呼,眼下见他站在摊位前面色为难,顿时心了道:“可是院子里的男俾又欺负你?”
“不是。”
“那你这是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棠宋羽攥了攥手,抬眸欲言又止,把扈二娘急得忙用抹布擦手,将人拉到跟前问道:“可是又做噩梦了?”
“嗯……”
他点头,目光顺其自然地向下略了一眼,扈二娘的手被寒天冻得通红,上面常年覆抹了一层淡淡的油光,好在有油脂养护,倒也不至于生冻疮。就连他用的香脂膏,也是她拎着刀勺从猪身上盗来的。
“娘子,”棠宋羽缓缓抽出手,抬头迎着她关心不解的目光,犹豫问道:“你真的是我……我的……姝君吗?”
扈二娘愣了愣,随之拉着他的手乐道:“不然呢。”
“我们自幼相依为命,虽未结红契,却也是拜过天地的一对。去年冬天,你不慎滑脚落水,医师说你脑子受了刺激,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
男子还是凝眉愁容,扈二娘直接凑过头,在他脸上啄了一口,声音不算响亮,却惊得他捂着脸,连连后撤。
“我、我要去画堂了。”
他的慌张无措,在扈二娘眼中看来,是小男子骄羞,挥手告别后,还不忘与旁边的菜商打趣:“我这小夫人金身玉口,嫩得跟白虾似的,平时亲个脸蛋都要红上好一阵子。”
菜商子承母业,年轻气盛,不理会她的幽默,直接一针见血:“也就是说,娘子还没有跟他睡过。”
扈二娘僵住。
“进门一年,连摸都不曾摸过?”
扈二娘:“……”
菜商呼哧笑出了声:“扈二娘七尺嫖汉,往日看上了直接带回家,怎么在外来的美人面前,变得这般纯情。”
“去去去你懂什么。”扈二娘砸了团空气过去,“人家要跟我过一辈子的,哪用着急这一两年,猪还要养一年才能出栏呢。”
路过的皆是熟人,扈二娘手耍着剁刀,以免手长时间暴露在外,变得僵硬生怯。
“他不嫌我身臭,我也不求他侍奉,何况他那张脸,光是看着就心满意足了。哎说了你也不懂,等你将来遇到喜欢的,你就会懂我了。”
菜商撇了撇嘴角,随手摆弄着面前的大白萝卜:“也就是娘子你平日仗义积德,月娘娘看在眼里,赐了你一朵出水芙蓉,我们这种无所作为的市民,也就只能坐井观天,看看了。”
扈二娘搂着她的脖子,笑她小小年纪,还没历经多大的风雨就说出这种丧气话,没等说完,她忽而脸色一变,望向男子消失的集市东街口,皱眉道:“又是那个人。”
“谁啊?”
扈二娘拍了拍她肩膀,叫她不要多问。
芜梦虽繁华,但华灯光芒有限,那些照不到的地方,便成了世人口中,背井离乡的“乡”。
岚溪县就是因一湖之隔,远离城中繁灯的水乡。
县里的画堂属于官办,原先只是阁楼上的小小一间房,前两年换了新县令,业余喜好字画,为了推广她这一爱好,她青手一挥,把楼下的武堂挪到了义庄边上,把阁楼变成了字画楼,整个二楼都是她的独间。
托县令的福,画堂才真的成了画堂,不再拘泥于单间的布局和容纳人数,开春后,画堂一口气扩招了二十个学生,乌泱泱地站在门口,把站在门口分发画材的棠宋羽从头议了个遍。
“扈二娘家的小画郎”——以此为开头展开的议论,对棠宋羽而言,稀疏平常。
只是……他轻咳了一声,抬眸瞥道:“尚有学生在厅堂作画,请各位安静。”
鸦雀无声。
江南的春雨,比北方还要漫长连绵。
棠宋羽撑着伞走上拱桥,小河两岸翠雨朦胧,船夫载着凋落白杏,悠悠过桥洞,他追寻着蓑衣,望向灰濛濛的天边。
素白衣袍被飘淋的雨打湿,他伫立雨中太久,不察身后的行人,正一步一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