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82)
肩膀传来轻触,棠宋羽心惊地双瞳发颤,回眸瞬间,久违的称呼从他默念的嘴边脱口而出。
“阿凝……”
女人楞了楞,反问道:“阿凝是谁?”
棠宋羽垂眸退了一步:“认识的人。扈二娘怎么在此?”
扈二娘拎起手里尚在呼吸的鲤鱼:“刚捉上来的,画师要来我家吃糖醋鱼吗?”
棠宋羽摇头:“看天色已是黄昏,家中侍人已经备好了饭菜,改日吧。”
“嗯,也好。”扈二娘讪讪地放下手,“哪日白天,若画师得空,可来集市找我。”
“嗯。”
他转身便走,昏沉的天也作怪,在她头顶炸开了一道巨响。
印象里,正是早春那场与之一模一样的雷雨,将美人从她身边带走了。
想起男子跪在雨中恸哭的画面,扈二娘叹了一口气,再低头时,路上行人匆匆,不见白衣。
说起客套的话,棠宋羽总会有所担忧。
他担心自己生疏的客套,寒了人心,淡了人情,更害怕对方明知是客套,或听不出客套,继续对他施以超出正常男女往来礼节的关怀。
直到大暑,他都未去过集市,扈二娘是个雷厉风行的奇女子,拎着两斤猪肉乘船过了湖,便到芜梦上门做客来了。
一回生,二回熟。眼见她快把宅子里的侍人贿赂个遍,棠宋羽只得一转委婉态度,坚定道:“我不能吃猪肉。成衣店的掌柜说我太胖,需要减重。”
本以为这样就能使扈二娘停下这场“送肉风波”,岂料过了几天,扈二娘背着鱼篓来了。
“我听说画师爱喝鱼汤,就去河里抓了十几条鲫鱼。”
她放下鱼篓,又从腰包里掏出一把新鲜薄荷:“薄荷鲫鱼汤,最能祛除暑气了。”
晌午的太阳正狠毒,她热得满面通红,豆大的汗珠一颗接着一颗从脖颈滑落,棠宋羽看在眼中,犹豫是否要将手帕递过去,扈二娘却主动问道:“可否借盆井水洗脸?”
阳光下的水珠,是千姿百态的彩,无法留住的颜色。
棠宋羽站在画房窗边,望着身影出神,直到侍人将她领到楼上,他才回身坐下。
“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他提起笔,望着愣在面前的女人道:“若二娘子不嫌我手拙,我可以为你作画一幅。”
扈二娘求之不得,当即坐下道:“画师哪里手拙,画师的手是又精又美。”
她说完就又站起,走到铜镜前打理着略微发蔫的头发,棠宋羽握着毫笔,心思却早已随她的话飞出了窗外。
记忆里,她不止一次夸过他的手。
扈二娘不知他所思所想,拿到画后,逢人来家里都要展示一下。镇上的老汉精通金银玉器雕刻,偶然上门,扈二娘灵光一现,让她挑块好的玉料,做成一对玉佩,阳佩刻荷花,阴佩刻荷叶。
谈及价格,扈二娘给的报酬,是保证她天天有肉吃,老汉勉强接受,又问她这些年存下的积蓄都花去哪了,扈二娘笑笑:“我在芜梦买了一套宅院,这样也能离他近些。”
老汉咂舌:“贷了多少?”
“不多,算上月利统共一百两黄金。”
老汉难以置信地盯着扈二娘:“一百两?还是黄金?!你要杀多少年的猪才能还完?”
“没办法,谁让它买宅院送商铺,换做是你,能不心动?”
“商铺也要分地段……”
“我看过了,位置在东城街口,来来往往全是世家采买的伙计,根本不愁没生意。”
“既然是旺铺,怎么会送出去?二娘子,你该不会是被骗了吧?”
“胡说八道。”扈二娘瞪她一眼:“画师才不会骗我。”
原来是美人贷。
老汉闭了嘴,再也不提此事。但仅限于扈二娘面前。
小县就那么大,芝麻大小的事都能被传得颠三倒四,某天县令找上了扈二娘,说有人举报她横行跋扈,强买强卖,搅得民不聊生,青手一挥,把她自建的院子查封了,还特赐大牢半年游,让她进去好好反省。
扈二娘蹲在牢里,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正思考着如何越狱时,狱卒来了,身后还跟着一朵白花。在雨雪的清晨,飘进她心中的白花。
“抱歉,给二娘子带来了麻烦。”
棠宋羽将包里的信封递了过去,扈二娘打开一瞧,顿时惊讶道:“你从哪弄来的?”
“一张是母贷券,一张是二娘子的积蓄,余下的两张,分别时是县令没收的宅契与坊铺契。”棠宋羽说完,再次朝她躬身抱歉。
“画师不必道歉的,这件事本就是我不好,没有听画师的,擅自宣口。”扈二娘扶起了他,对上那双灵动的眸眼,又连忙松开。
“总之,千错万错,都轮不到画师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