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83)
扈二娘是个奇女子。
她让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住进家里,却不愿收下同样来历不明的存票与宅契。
好在她是个聪明的商人,收下了最贵的坊铺契。
冬藏节前,扈二娘的猪肉铺开张了。
棠宋羽没有到场,只是托人送了几幅画,以表庆贺。
画的是一只黑猪,小小的黑猪偎在女孩的怀里,随着季节变换逐渐长大,最后成了女孩面前的一道菜。
扈二娘看得热泪盈眶,那是她养的第一头猪。
“他都记得,他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
店铺伙计是之前与她紧挨着的菜商,一记白眼翻过去,她就被克扣了中午的饭钱,气得她嘀嘀咕咕,等赚够了钱就买下对门的铺子,卖鸡卖鸭卖鹅蛋,专门跟她对着干。
正月新年,扈二娘带着从城里买来的胭脂香粉等各种小玩意,回了一趟岚溪县。说来也怪,县里的乡亲提起她都恨得牙痒痒,她带回来的东西,却是连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就被人拿完了。
连箱子里用来减震的干草都不放过。
回去的路上,扈二娘很生气。
不是为了那些见不得她人发财的乡亲生气,而是气她在街上遇见了原先在棠宋羽宅院里当差的侍人,他身上戴的玉佩,是阳佩荷花,正是她送棠宋羽的那一枚。
她迫不及待地找上棠宋羽,想要讨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得到的,却是絮雪落下,满眼黯然。
“他们说,女子送男子玉佩的寓意为结配,而我早已与她人结发成配。所以,扈二娘莫要在我身上浪费感情了。”
“那你也不该将我的东西转赠他人!”
雪花轻飘眼睫,棠宋羽微微霎眼,回屋拿了一个螺钿漆匣。
“你的玉佩,我不曾转赠他人。”
扈二娘望着匣帐中的荷花,唇边颤抖着想要道歉,一抬眸,男子已置身漫天细雪中,将手中的剑,挥舞地生动凌乱。
那仿佛不是雪,是纷飞的盐,撒在他心尖破开的伤口,疼皱了青丝眉眼。
扈二娘想上前的。不知道怎的,有无形的手将她的步履钉在了檐下,害她一步都走不动。那是世俗成见的手。
什么样的姝君,会抛下这么俊俏的美人。
扈二娘横竖想不通,便将此事往脑后一抛,权当没听见过。
元宵一过,扈二娘请了媒人,带着猪鱼米面,文房四宝八样礼,上门提亲。
“小画郎,你一个人过日子哪能行,别看扈三娘说话糙了点,这不正说明她这人心直口快,不拘小节。”
“二娘子你站起来,瞧瞧,瞧瞧她这身形,七尺女儿,你在芜梦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比她高的女人。”
“长得是黑了点……学武的,黑点好,说明是风吹日晒练就的真功夫,如果小画郎遇到危险,她也能保护你。”
媒人的嘴,天花乱坠,听得扈二娘坐立难安,黑脸臊成了红脸。
轮到她说话的时候,扈二娘结结巴巴,差点咬破自己的舌头。
“我……我识字不多,但我抽空都有练字……”
她的话头东倒西歪,驴头不对马嘴,媒人听不下去,帮忙兜引着,扈二娘磕磕绊绊说完,又拿出了那枚玉佩,与先前的有所不同,上面不再是荷花,而是兰花。
“我记得你的玉上,刻着兰花,所以我便让工匠改了玉面。”
“我不知你的过去,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明日可以看见你,后日也是,每一日,我都想见你。”
一直垂眸不语的棠宋羽,在她说完后,叩指问道:“娘子贵庚?”
“免贵,庚二十五。”
媒人补充道:“二十五,正是娶亲成家的年纪。”
“那你能保证,等我死后,不会再娶吗?”
两人面面相觑,扈二娘小心问道:“画师你……是有什么疾症吗?”
男子煞有其事地点头:“倒也不是疾症,算命的说我活不过今年冬天。”
媒人拉着扈二娘出去了。
棠宋羽对她们的窃窃议论并不感兴趣,端起案上的红糖银耳羹一勺一勺地喝着,等碗底见空,扈二娘一个人回来了。
她进门的步伐,不似来时那般流利痛快,是缓慢的抬起,看了一眼他,又捎带着眼帘,缓慢地落下。仿佛脚下的地板并非实心,而是蒙上窗苇纸的空心陷阱,稍有不慎,就会踩中。
“你在骗我,对不对?像你骗我有家室一样。”
棠宋羽唤来侍人将空碗撤走,自己则起身走向了门外,望着院中的红梅喃道:“你当真不想再见我……”
跟来的扈二娘也自顾自说着:“我不愿骗你,若你真的早逝,我肯定是会再娶的。”
“她说过,若我不在,她便一个人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