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499)
玄凝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国玺,起身抱手道:“陛下说笑。臣这双手与寻常人别无二致,都是为了家国而苍荣。陛下既奉国玺,所思皆为黎民社稷,为你俯首,所为民生,我心甘愿。”
话语暗含的意思不言而喻,天覃挑眉道:“你威胁我?”
“威胁?算不上。”
玄凝扶起她的手,一步一步向着朝凤殿走去。
“臣奉万尚英王之命,从今往后,监督辅佐陛下问掌朝政。若陛下做不到上敬娲祖,下奉黎民,臣就只能让小郡主‘死而复活’了。”
金雕玉嵌的王座,是冰冷刺骨的刑椅。
它的新主沉浸在主宰一切的幻想与喜悦,尚未发觉,殿外风声窃窃。
凭借重明之力冲上云霄的金凤,到底是天家王女,还是玄家牵丝提线一手操控的傀儡,论及政事,家家户户,皆有其思考见解。
路过街边糖藕铺,恰好腹中饥饿,小坐歇食了一会儿,玄凝便听到了四五种不同版本的“世子政变”。
铺中临窗的角落,黑纱帷帽遮掩下,美人擦拭的嘴角半落,一旁的男侍忙唤来伙计结账走人。
路过时,风起纱动。
玄凝抬眸斜望,对方也正好隔着轻纱,用余光打量她。
身影有些熟悉,恰似梦中故人。不过她的箬笠未摘,棠宋羽只瞥见了一块正要送进嘴里的糖藕。于是,匆匆收回,留女君一人错愕愣在座位。
没认出来?
玄凝深呼了一口气,咬牙把软糯的糖藕嚼出了泡椒藕段的气势,待到咽下,她紧着茶水漱口擦嘴,拿起手边的逍风,朝着走远的身影追了上去。
身后的视线并非难以察觉,棠宋羽习惯了被人跟踪,微微侧首,吴关心了,随手折下路边的一缕杨柳,攥在手里,与迎面跟来的女君撞了满怀。
“哎呀真是对不住。”吴关抬起眼,刹那间呆愣道:“怎么是你?”
青禹捂着被撞疼的胸口愣了愣,反应过来咧唇冷笑:“不然,你以为是谁?”
她步步紧逼,直教吴关胆战心惊,藏起了柳条连连后退:“你来了……那殿下也应该……”
青禹瞥了一眼远处桥头,笑哼道:“你脑子转得倒是够快。”
吴关一向受不了她与世子殿下如出一辙的语气,更受不了她的个头——短短两年就窜得比他还要高。虽说他也不高,但放眼以窈窕细柳为美的芜梦,他也不算矮。
心里正嘟囔着,一只手忽而抚过他眉眼,惊得吴关瞪大了眼,嫌弃道:“玄青禹,你往我脸上抹了什么?”
低眉抬笑,她笑得比世子殿下还要欠揍:“哦,刚刚我在地上捡了一样东西,还给你。”
“是什么……”吴关擦了擦眉毛,好在今天没有描眉,不然又要糊一手粉黛。
“是你忘掉的东西。”
“我忘掉的……什么?”
俯身凑近,望着比自己矮出一截的男人,青禹忍俊不禁,摸着他脑袋低声道:“你把我忘了,我的……阿好哥哥。”
执伞走上石桥,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自吴关离去,仍未消减。
脚步缓缓停驻,眼前的桥头,朦胧青烟依旧。棠宋羽自知无望见她,却还是在回首望去时,心底怀揣着一丝希冀。
桥的另一头,青烟升红焰。
美人像是长在桥上的,一棵正褪去色彩的杏树,眨眼间便落成风雨。
玄凝脸上的笑,则在他漫长的风雨中一点点逝去。她听见行人交错,落伞焦灼,巷郎拨楚歌;听见春衣浣濯,红鱼问蓑,鸳鸯聚清波;听见他袂带与腰珠擦搓,蓦然把泪划落——“咚咚”
心尖一声颤响,天地远去,万籁俱默。
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须臾的空白,玄凝缓慢地向前挪动了一步,如芯线燃星,遽饕风汛浪,执炬停步,照亮他濛泷眼中,一簇灿烈红日。
“找到你了,棠宋羽。”
又是一滴泪流过浅壑,棠宋羽垂眸盯着她的履尖,似乎在确认,她是走来的,而非飘来的幻影,或是别的匪夷所思。
确认完,他才将颤抖吸气的唇轻启:“她们说,北朝政变,长公主登基,世子……乃琼之罪人。”
“嗯。”
“她们说,玄家狼子野心,以长公主之命要挟天子,妄想篡权取天代之。”
“嗯。”
“她们说……”
玄凝竖起手指,轻缓地抵上他的唇。
“世间言论林林总总,滔滔而不竭。当下,此刻,在你面前,我只想听你说,说你自己。”
“我……”棠宋羽哽咽了一声,对上她的目光,他抿了抿唇,确定唇脂稀薄,呼吸一顿,朝着她疑惑却又从容的眸眼,闭眼撞去。
唇山相撞,是树下落雨,砸在心上,勾勒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