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505)
“没有生气。”
“哦。”
气成这样,他还不肯承认。
玄凝牵过他的手,走出了一小段距离后,忽而开口道:“我隐约知道。”
“自巫咒显化,长出纹路,我每每做梦或神游,都会看见一些,不属于我此生的记忆。”
“有一次,我梦见你小腹隆起,躺在满是月色的兰花丛里,像是呓语般吟呻唤我。醒来时,只觉得荒诞奇妙。”
棠宋羽愣愣地听着,她不说了,他便追问道:“然后呢?阿凝还知道什么?”
玄凝想了一会,缓缓摇头:“不知道了。”
余光见他神情骤然失落,玄凝松开紧握的手,改为十指相扣:“我只知道,无论是哪个我,哪段记忆,你都一直在我左右。”
“甚至在我来此世上之前,你就曾出现过。”
他瞬间紧张了起来,被她扣紧的手背,霁雪初荷。
“棠宋羽,你貌似……”
她又不说了,吊的那颗因她而生的凡心,在胸口七上八下的,不得半点着落。
棠宋羽晃了晃她的手:“貌似……什么?”
玄凝挑眼笑道:“貌似很喜欢我。喜欢到纠缠我所有魂魄,将所有毫不相干或断连的红线,硬生生握紧拉扯到一起,作千万死结。”
“……”
“最后拜你所赐,我的灵与魂魄,镌镂全是你。”
他忽而静止不动,像是一棵树稳稳扎根在脚下鲜绿大地,待玄凝疑惑发问,棠宋羽捂着滚烫发红的脸,闭眼蹲下:“殿下……”
“怎么了?”她也跟着蹲下,用空出的右手,去戳他的脸蛋。
棠宋羽看也不看便握住她的手,放在脸边,缓慢睁开眼:“我……想你抱我。”
玄凝眨眨眼,倾身将人紧紧抱在了怀中。
他回拥着,将脸颊埋在她肩膀,淡红的双唇依偎在她耳边喃喃道:“不是这个抱法……”
“我知道。”
玄凝在他脸边吻了吻:“晚上吧,隐寸在附近等我,我需走了。”
“……好。”棠宋羽恋恋不舍地在她唇上讨要了几点清光,耳畔布谷鸟愈发急促,她拂袖离去的仓皇,连银钗掉落都未能察觉,被棠宋羽捡起握在手中,若有所思地盯了片晌,倏尔脸色一变,奔向背影消失的山阶。
“殿下——殿下——”
玄凝正听着隐寸快马送来的情报,脚跟还未踏进门,身后呼唤传来,她遣了眼神,回身上前迎道:“出什么事了?这般着急。”
“紫石银钗……”棠宋羽焦急地喘了几口气,道:“紫石银钗,乃是巫蛊族圣物,拥此物者,可获神天注目,所愿所咒,无不实现。”
玄凝接过他手中的银钗,笑道:“我派人调查了两月的事情,棠棠只是看了几眼便知晓,不愧是我的得力贤助。”
她看了看,又将发钗别在他脑后:“此钗并非真正圣物,否则黄月昇断然不会让我拔去带走,棠棠若是喜欢,可留作纪念。”
“至于真正的圣物,我已经知晓它的下落,棠棠无需担心。”
族中圣物由大巫神女掌管,其后人继承,而今族人不再,只剩一个阿莲祐,一个遗忘所有仇恨,所有往事,只知专心养蛊的圣子。
因头部中箭已久,箭柄和伤口血肉紧贴着生长在一起,玄遥没有把握将其取出,而能保全圣子性命,在一番检查后便叹息作罢。
“阿遥能不能别叹气,本王一听你叹气就害怕。”
本该躺在凤殿病榻上的天子,此刻侯在门外,见她出来,幽怨的目光,焰火闪烁。
“当年他赠我银钗,说是能满足我三愿,我不信,便随心许了个神佑天家,逢凶化吉。后来,他中箭倒地,我以银钗之主祈愿他不死,直到下葬,他都没有醒来。”
“银钗无用,我便将其送去与人同葬,岂料棺椁打开后,空无一人。”
天英走到了昏睡的阿莲祐身边,药物作用下,他睡得格外沉,像是数十年来,从未睡眠一般,乌紫的眼下,处处见青山。
“你果然还活着。”指腹摩挲着脸庞,天英收回手,回眸仰道:“阿遥,这场赌局,我赢了。”
玄遥拱手道:“恭喜阿佩。”
“呵。想听到阿遥的一声‘阿佩’,当真不易。”天英揭开衣襟,露出被蛊虫爬遍的胸膛:“你有几成把握可治?”
“十成。”
她身怀千骄百傲,话从口出,神情一如既往的淡然,犹如姹紫嫣红丛,一抹永不落俗的绿菊,初见是,如今亦是。
“那就,劳烦阿遥了。”
地宫油灯常年彻夜燃明,男人趴在地上,在打翻的墨汁上痛苦扭曲着身子,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像是一只毒蝎朝来人迅速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