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506)
“停下来,小莲。”
男人身形一顿,片刻又哀叫着朝来人扑去。
“动手。”
得了允许,玄凝无奈叹道:“得罪了,王夫人。”
话音一落,她侧身闪躲,拎着男人的后颈胳膊,将人按倒在地。
天英走到她身边,将打开的玲珑香壶,放到阿莲祐鼻下:“让我猜猜,玄小庄主深夜造访,一定不是来找我切磋的。”
“嗯,臣想问英王,巫蛊族的圣物银钗,为何会在黄月昇手中?”
“你这丫头,还真是一点寒暄话都不讲。”
“后日便是行刑之日,臣为此案主判,容不得半点闪失。”
见阿莲祐陷入昏睡,天英收起香壶,起身道:“我把它送给了沛儿,她那时恨我,不肯要,转手便送给了黄月昇,当作生辰贺礼。”
“英王知道那把银钗的作用吧。”
“知道。”
“不怕吗?”
“怕?”
天英压低了眉,短声笑道:“有何好怕的,三愿已过,而今的它就是一把普通的发钗。何况,真正能实现愿望的,非神非物,而是人自己。”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英王一样,为了找到一个‘死人’,设局十年。”
天英抱起阿莲祐,将人放在床边轻声述说道:“曾经有一位王将,率军路过一个隐居部族时,莫名被一个少年拦住。少年自称是巫蛊圣子,只要将他娶回家,便能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她转身问道:“玄凝,如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玄凝理所当然将那个少年想象成棠宋羽的模样,皱眉道:“我会问他发生了什么。”
“嗯,王将也是这么做的。”天英笑了笑,“王将看见他浑身是伤,听见他身后追来了人,便认定他是偷逃出来的蛊童,而非只有女子才可当选的巫蛊圣子。”
前来抓捕的族人望见军队,警惕地藏在树后,持矛缓缓靠近,丛林窸窣声中,少年仍倨傲着头,不肯卖弄一丝悲怜,坚定道:“我卜算过,我们的孩子,将来会一统金州,启太平盛世。所以,将军还是想清楚再开口。”
少年的手紧攥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弯曲红线,是虫子的爬痕。天英抬头看了一眼他身后,伸手道:“上来。”
男子一愣:“我不会上马。”
天英驾着骏马慢悠悠转了一圈,经过他背后时,俯身揽着腰肢,将人放到了马背上。
“呦——这待遇,玄清仁都没有。”
“吉辰。”
“哎哎少庄主我错了。英王打退了邯齐,又路遇美人,当真是好事成双。”
阿莲祐似乎也没想到她这般干脆,在众人起哄之下,羞红了耳尖,默默畏缩在身后人的怀里。
“害羞了?”天英在他耳边忍笑道:“刚刚那个大言不惭,说要与我生孩子的圣子呢?”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不知过了多久,阿莲祐探出了脑袋,顺着一旁女君神思恍惚的眉眼,望向她身后看不见尽头的军队,再远眺,便是族人仇恨的目光,正隔着山林,向他奔涌。
“后悔吗?”
天英低下头,对上他望来的清澈眸光,低声道:“现在回去,落日之前,你便能到家。”
“不。”阿莲祐摇头:“我不能回去。”
“我必须遵照预言,跟随你去往人间。否则,来日山火肆虐,千仇万恨,无人知晓,无人可报。”
天英皱了皱眉:“山火?”
“嗯。预言说,巫蛊族将葬身一场人为大火。”
“你既相信预言,何不找到放火之人,先一步将其杀死?”
阿莲祐沉默,望向她的目光忽而变得晦暗复杂。
“因为……预言难以改写。即便杀了她,日后也会有其他人看中巫蛊制术,迫害我族。”
千万路径,无一生还。
阿莲祐试探着伸手,在她握缰的手背轻轻画了一笔。
“英王殿下,你是我唯一的生路。”
天英攥紧了被他画过的手,那里正流动着世间最令人昏沉无力的麻醉药汤,混杂着锈迹斑斑的秋荷池水,滋养着心中一切不知名的萌芽。春天盛放。
年少一瞬间的举心动念,在凤殿盘旋不见。余下的,只有相见时的颦蹙淡漠,重重围墙分隔的悲喜宫。
“巫蛊一术,本就不该存在世上。何况人心险恶难测,即便你以性命担保你的族人,断然不会用巫蛊害人,但是小莲,你无法保证别人不会以性命要挟,逼迫你的族人为其养蛊炼毒。”
望着满案荒唐聚集的愤懑指控,天英叹了又叹:“回去吧,阿莲祐。此案人证物证俱全,你族的生路,走到头了。”
阿莲祐跪在阶下,他是被人抬进来的,从得知消息后,他便一直在殿外跪着,而今已是第三天,他的双腿早已麻木,俨如残废一般动不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