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512)
“阿媫!”
掌心遮挡刺眼光芒的同时,玄凝听见了一声气急败坏的呼喊,从身后堂而皇之地,扑向玄遥的怀抱。
光芒风散去,室内灯火依旧昏黄。玄遥搂着来人安慰了片刻,便带着人坐下:“不好好陪新夫人跑来我这里?说吧,出了什么事?”
女君鼓着嘴,像是受了极大的冤屈与耻辱,盯着桌案上的雪盏瞪了许久,才在母亲的催促目光中咬牙忿忍道:“他告诉我,他已不是第一次侍奉。”
“是吗……”翘起的指尖轻点茶盏,玄遥抬眸道:“殿下是怎么想的?”
“我要休了他!再让他背上三两一夜的牌匾在庄门口跪着,我不消气他便不准起来!”
“棠儿他……并非是能忍辱负重之人,殿下这么做,是决心日后与他做一对仇人?”
“仇人?他有那个本事恨我吗,当初若不是我在雪地里从那群杂碎嘴里救下他,他早就葬身犬腹,连个骨头渣子都不见踪影。一条贱命,还真当自己是枝头凤凰,给点好脸色他就真的赖在玄家不肯走了,跟狗一样。”
拍案而起,女君的脸被怒火所占据,不留一丝情意,出口的话更是决绝刺耳。玄凝惶恐地望着门外——身着金凰嫁衣的男子,呼喘着热气,想要解释的脸,在她的话里,一寸又一寸地染上了雪霜,直到不堪其重,他低下头,任眼泪没过月湾,重重砸落在僵紧的手。
“不是的棠棠,她不是……”
十指穿过男子的胸膛,玄凝怔在原地的同时,金钗落响。
“敢砸我……”
隐忍声紧跟其后,玄凝惶然望着那与自己年少一模一样的脸,被锋利扎破的地方,鲜血正往外渗流,而她,怒视着面前挂满泪痕的男子,将玄遥面前的杯盏,不着收力地朝他腿上砸去。
“你这个疯子!”
一声闷哼,白玉制成的杯盏滚落,雪盖金钗。
少年强忍着疼痛跪在地上,上转直视,他眸眼天生得就比他人要深要重,倒映的一点烛火,像是燃烧天幕的星:“正如殿下所言,我是疯子,发起疯来就像疯狗一样见人就咬。殿下,你可要小心了。”
说完,他又不知死活地扑了上去,女君连连叫喊着,抬脚踹上脑门将人蹬出一丈外,还不忘向玄遥求救:“母君救我——棠宋羽疯了!他疯了!!”
玄遥长叹了一声,命人扶起几乎被她踹昏过去的小男子,沉声道:“闹够了吗?”她犹豫地瞥了一眼少年,又道:“当日是你在宫宴上喝醉,回庄路上,将人强行带回车上宠幸的。”
女君愣了愣:“阿媫骗人。我并非醉后乱来之人。”
“若你不是,绿水山庄掌籍,又是如何成了你的面首。”
“我可没强迫他,他是心甘情愿侍奉我左右,母君若不信,大可去问阿紫。”
“呵……”正要被人搀扶下去的少年,固执地扒住门框,道:“所以,殿下并非清白之身,却以清白要挟我,羞辱我,以此为借口休我驱我,好方便你去和那些脏东西,继续交泥水之欢是吗。”
“是又怎样,是你自己自诩冰清玉洁不让我碰,相公骚首坐怀,美人主动宽衣,我堂堂定北侯,难道要为了一个贱靶守箭不发?真是笑话。”
“……”
少年抬起脸,冻结寒霜的脸上,画着悲戚笑意:“玄凝……你可真是巧舌如簧,无颜无耻啊……”
“你说什么?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说……”
“够了。”
“够了……”
声音隔着两条平行参差的红线,相交成死结。
寂静的冰面,裂纹千万重叠分歧,女君紧紧揪着心口衣领,身着的鲜红嫁衣,是挖出的心脏。在她身后,神明仍面不改色地,将不属于此间的她的画卷,悉数摊展于雪茫茫空中,归还他的枕上万梦。
“棠宋羽!”
男子站在岸边,冷眼旁观着湖中挣扎不见的水花。赶来的女君撇也不撇一眼。匆忙跃下围廊,跳入泛白的湖水,抓住着冰冷的身躯回游上岸。
“你发疯也要有个限度!你这是在杀人!”
男子皱了皱眉,似是觉得她莫名其妙:“杀人?没有。”
“司籍说他不通水性,请我教他浮水。我教了,他没学会。仅此而已。”
“你个疯男人……”女君摁着眉心,将滴水的发丝上捋,半晌拧眉道:“来人,把棠夫人带下去。”
被人按在地下,双手戴上镣铐,被唤作棠夫人的男子仍面无表情,仿佛这样的遭遇已是家常便饭。
“这次关多久?”
“关到你悔过为止。”
“我错了。”
女君皱眉停步,望着地上的身影,那是她救下的可爱玩具,带在身边成为炫耀资本的漂亮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