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522)
“……”
“画师,该你了。”
“好。”
男子观察斟酌着落指,却在触碰红线的那一刻,静止不动。
“怎么?这点程度就把你难倒了?”
她投来的不解目光,压垮了男子脊背,直教他颤抖着跪在地上,捂着面容哽咽道:“没……”
“你……”玄凝皱眉放下手,“你别哭,下一次翻绳,我给你弄简单些。”
他闻言更加低头,似乎是要将自己埋进她脚下的草壤里去。
“不是的……”
“那你是为何哭?”
玄凝犹豫着,将缠满红绳的五指,触及他的发冠:“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说出来,我会尽可能帮你解决。”
“我……我……”棠宋羽哽了一口气,将十指紧扣掌心血肉:“我想殿下……很想……非常想……十万分想……”
玄凝楞楞地收回手,半晌合起手掌,胡乱揉搓着红绳:“这个我帮不了……我和长公主殿下虽说是见过面,但她似乎不太喜欢我,除了客套话,便无甚交流。”
不知是哪句话触景伤情,他哭得更凶了。
玄凝见不得他如此,却也不知从何安慰,索性解开指尖的红绳,绕着他指节正中,打了一个活结。
“画师你看——有蝴蝶。”
棠宋羽抬起未干的眼眶,望着躺在指间的鲜红的“蝴蝶”,翕动的唇刚要为自己的失控道歉,“蝴蝶”却悄然变成了一只缠满黑色纹路的手,穿山越岭,奔着镌刻地脉河流的掌心,紧紧相扣。
刹那间,所有风声都搁浅在晚霞天。
“我听说有人想念我,还是十万分想念。一时好奇,我便来了。”
棠宋羽猛地抬眸,对上那双带有七分笑意的眼,他迟迟没有动作,却毫不吝啬地将眼角泪珠一颗颗的,落了又落,碎了又聚。
玄凝忍不住上手去擦,但她愈是抚抹,那双眼睛便愈是溢满了水光,直教她手足无措,慌张将人搂在怀中安慰道:“别哭别哭,上境神一滴泪,人间细雨绵,上境神十滴泪,大雨淹人间,你再哭,我阿媫就性命难保了。”
棠宋羽搂紧了她脖颈:“你眼里……是不是只有母君……”
“不是啊。”
她顿了顿,道:“还有小猫小狗小兔子,小鸡小鸭小花花。”
“……………”
想到自己在她眼中,远不及人间随处可见的动物,棠宋羽便如鲠在喉,吸声就要把好不容易凝滞眼中的泪水重流。
“小猫是你。”
好在一双唇及时凑近他耳边,一边喃说着,一边沿着曲线亲啄:“小狗是你,小兔子是你,小鸡小鸭小花花,世上所有可爱的事物,在我眼中,都是你。”
“……花言巧语。”
“没办法,谁叫某位上境神喜欢。”
“谁喜欢了。”
真是怂神石口。
玄凝撇了撇嘴角,被他察觉,又是一记灵魂发问:“你是不是又在心里说我坏话?”
“没有。”
“是吗,那你把魂识殿开放,让我进去回溯你方才的所思所想。”
“……”
玄凝在大难临头的前夜,选择抬头望天。
“哼……”棠宋羽松开她,责怪的话还未出口,他就怔在近乎的身躯面前:“你的魂火……”
玄凝低头看了一眼,云淡风轻道:“那时多亏了你提醒,那个“我”已找到梦界缝隙,万梦中苏醒。但此身承受的反噬有限,我是来见你最后一面的。”
她的魂火,飘渺如飞絮,微小的花火,仿佛仅一只蝴蝶飞过,便能将其彻底熄灭。
“为何?”
棠宋羽别过脸,不去看她:“殿下为何现在才来?我在相同的梦境中,等你等了九千次文明的毁灭与诞生。”
“抱歉,我不知你所处的神天,是以人类文明的新生为时间更迭。”
玄凝收起唇角苦涩的弧度,小心翼翼地,用即将崩裂的手掌,覆上他指间的红绳:“但至少这一次,我不会再孤身一人死去。”
“你是要报复我吗。”
他倔傲地不肯回头,沾了露水的指尖,却微微收拢:“报复过去的我,报复我对你的一切所为。”
“嗯。”
玄凝倾身在他脸颊吻了吻:“从前或现在,你我恩冤相报,方才构筑了这场无穷无尽之界。”
“这条红线,因我而断,因你而重牵。”
她携着他指间的蝴蝶,轻轻放在心口:“为此,无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在雷洞外,以过去寄存在神巫血脉中的神力,赠你一丝希冀。”
“可如若这样,你我这场横跨时间的追逐戏便无法停歇,我更不愿见你再次受刑,哪怕是在重重交叠的梦境,你的神识也会在万顷雷电的折磨下,再次残损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