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67)
她或许也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有些沉重,趴在肩上轻笑着缓和气氛:“要是我每晚都来,画师会不会变成夜猫子,晚上不睡,白天补【踏雪独家】觉。”
他认真想了想,最后答道:“那殿下不如借我些盘缠,我现在就回天景城。”
她笑得身子都在抖动,棠宋羽正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开心,却被她捧起脸揉捏道:“棠画师还是挺幽默风趣的。”
他的手总算有了用武之地——让她住手。
玄凝故意被他擒住,盯着他的手忽而笑意更加飘荡。
“我给画师准备的赠礼,今日应该会送到庄上。”
她之前好像是提到过什么赠礼,棠宋羽没有放在心上,如今听她提起,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并无喜事,殿下为何赠礼?”
他最初当学徒时,同窗有人收到了满席赠礼,乐羊告诉他,那是他通过考核要升职级了。
棠宋羽歪头问道:“通过考核不是常理之事,为何要赠礼?”
“呃,”乐羊挠了挠头,他这人有时候木楞的不像个正常人,“因为是喜事,所以大家都会送东西来庆祝。”
“这样啊……”
棠宋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想问他是否只有喜事才能收礼时,他被人喊了过去。
这件事很快被抛之脑后,一晃又过半年,有天,乐羊拿着精致木盒回来,说是丞相之子所赠,要让他长长见识。
棠宋羽忙于练笔,只抬头看了一眼道:“你有喜事?”
“嗯嘛,算是喜事吧,”乐羊照着木桶中的清水将玉珰戴在耳上,“过几天我就要离开画院,去丞相家侍奉了。”
落笔停顿,棠宋羽抬眸望着他:“你真的要放弃?”
乐羊正对影欣赏,无暇回头:“我早说了,我不是干这块的料。”
“乐羊,以色侍人不是长久之计,你……”
“嘭!咚——”
乐羊一脚踢在桶身,他的话也随之被打断。
“君子兰你烦不烦,一天到晚就知道写写画画,脑子是不是被墨水荼毒了,才能动不动说些空话大道理,我要是一技傍身,会沦落到出卖皮相吗?”
“画院不正是教人长技的地方吗?”
“呵,君子兰你到底是天真还是傻。”乐羊停在透光的窗户面前,耳边玉珰晃着光泽。
“你以为在画院勤奋刻苦就能出人头地吗,那你说为何老柳在画院待了十多年还没晋升。就算我们运气好,再过个几年通过转正考核,那还是要从最低职级做起,接不到活就没有钱,指望画院那点月俸禄,孑然如你倒是能活,而我全家就只能喝西北风。”
直到他离去,棠宋羽始终低着头,缄默不言。
阳光下,湿漉青砖上泛着点点银光。
木桶倒在地上停下了晃动,
无论是向上升腾,或是向下渗入。
困木清水终得了自由。
后来他通过考核,也确实收到了来自黄夫人的赠礼。
再后来,赠礼越来越多,他回绝的话语也逐渐娴熟。
“既无喜事,概不收礼。”
他一直秉持着这个观念,直到眼前女君笑的明艳,开口道:“嗯……因为别人有的,我也想让画师拥有。”
别人拥有的……
他配吗?
第24章
黑云低压,电闪雷鸣,又是半载修渡。
昏暗中,镜释行听见雷声,吐浊收气,起身出了静室。
屋内烛火通明,他移步到她的床边,发现榻上只剩了个单薄被褥,里面的人却不见所踪。
雷声不歇,屋子被紫光笼罩,时不时有电流钻进木窗缝隙,流经床案。
他心下了然,抬手落决,一道白光闪过将雷电屏蔽在外。转身在屋子环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了灯火最亮的墙角。
“出来吧。”
没有动静。
镜释行走到墙根处,在看见人后,紧张的神情瞬间放松。
小女君蜷缩在角落,靠墙睡得正酣。
他轻轻抱起,将熟睡的人送回床榻,却在要转身走时,被人拉住了手。
小女君睡眼惺忪问道:“师傅?你什么时候出关了。”
“刚刚。”
他垂眸望着握着自己的手,拎起来放回被褥中。
“我已设下结界,你可以安心休息。”
“哦……”她掀起被褥,拽着他的手嘟囔道:“师傅陪我……”
“……”
镜释行将人揽在怀中时,窗外红紫交接。
灯火朦胧,几盏明灭。
他数着她的呼吸,在数到千次时,纤羽垂落,阖眸渐渐睡去。
即便他已练成仙体,并不需要睡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昆仑山上又是一夜雷声。
天刚亮,玄凝捏起枕边的一根白发,放在眼前端详。
她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披衣下榻,穿上鞋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