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92)
长灯悬明,阴风穿过峭壁洞穴,沿着环形山岩攀升,声音如泣如诉,将心头灰暗思绪唤了又醒。
单螺云髻上步摇斜晃,来人扶袖将他眼上白纱摘下。
两岸交叠渐远,幽谭水冽,不见倒影。
铜镜不再,刺眼针芒皆往,只留素净容颜,洁白如昨日梦中夏栀。
愣神之际,腿上镣铐被人卸下,压覆周身肌骨的重担也随之卸去。
“有件事要交给你。”
玄丛不解地看着眼前人,问她为何肯用他。
那人眼也不回地冷淡道:“罪人又如何,既不具威胁,便为我驱之用之;以匕填壑,力虽微渺,也好过你无望无志,困于地宫癫潦后生。”
步摇在眼前轻晃,抬脚困难,快要跟不上她的步子。
“阿姐……”玄丛试着开口,像昔日儿时那般,撒娇求她走慢些。
“我不是你阿姐。”
她的语气与过去几乎没有变化,既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脚步。
地宫门外,白云烂漫。
许久没有见到日光,眼睛一时无法适应,涌出几滴泪光靠在岸边,朦胧了前路,倒映着发光竹笼。
光芒被人拎起,玄丛回过神,撑起身站立道:“庄主嘱托,让我将东西亲自交给殿下。”
他掏出玉佩递给她,“再过三日,玄家海船抵达沃港,届时殿下可凭此玉佩调遣登船。”
重明鸟翱翔,摸着玉佩上的雕饰,玄凝不禁问道:“按照原先计划,玄家船队不应该在秋末回来吗”
“玄家船队的确秋末回来,这艘是新买的。”
看了一天的海贸相关账簿,买一艘海船要花多少金银,玄凝在清楚不过。
“这一趟可真是出力又出钱。”
玄丛冷笑:“岂止,还出人命。”
他哪壶不开提哪壶,玄凝顿时冷了脸色,盯着他道:“阿紫的死虽然不能完全归咎你头上,但他身上的伤和你脱不了干系。”
“是吗。”玄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道:“殿下那晚若是在自己房中,会听不到门口的动静吗?”
她皱眉问:“哪晚?”
玄丛见她眼中闪过疑惑,眉梢一弯,笑中生悲,眼底不禁嘲弄,“难道他没告诉你,我给他下了催春囊吗?”
玄凝一怔,“催春囊……”她好像在哪里听到,或见到过这个名字,是在哪……
等等,她猛地反应过来,愤怒地揪住他的衣袍领子叱道:“你是不是有病!那是会死人的东西!”
天景城有段时间攀宠风气盛行,她那时虽不在,回来后也听玄遥提起过,那些家世显赫的女君为了攀比赢面,不惜给自家侽宠喂了催春囊,结果药效过于强烈,几个人当场暴毙。
要只是几个普通男子,这事多半就此作罢,偏偏有几个女君也尝了,虽不至于暴毙,却也是口吐白沫倒地抽搐,好在及时被发现送去医馆,这才保住了性命。
事情不知怎的就闹到了天子耳朵里,下令将天景城中所有催春囊销毁,并严禁其他地方流通售卖,事情到此才告一段落。
他是从何得来的违禁物,玄凝不得而知,她只知那夜玄霁哭着说是让人伤害自己的药。她全然相信他的话,亦或者是她完全没有细想,这世上到底有没有能越过身心痛苦,控制自己主动伤害自己的毒药。
想到这她红了眼,抓着他的领子的手紧了又紧:“他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逼他!”
面对她的怒火,玄丛反笑的放肆,道:“看来,他也不是毫无保留。”至少保留了一份无可指摘的颜面,一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好让她毫无内疚继续狎弄他人。
真是可笑,人都死了,留着这些又有何用。
他既然不说,那就让他来当这个罪人,反正也当习惯了。
“小殿下,逼他的是你,不是我。”玄丛趁她分神时将人手腕拿下,道:“催春囊并非致命毒药,只要调配得当,就是能让人魂牵梦萦的好东西。我给他喂的,可是庄主亲自调配,只需一颗就能让他情动。”
他顿了顿,看着她紧锁的眉心笑道:“不过他挣扎时,我不小心多塞了几颗。”
拳头迎面砸来,玄丛身影一晃到了她身后,她最近脚下功夫也长进不少,几乎与他同时落地。
二人隔着地上竹灯相互对峙,玄色重如深渊压抑,阴鸷凶戾的目光似要把眼前人撕碎。
“你是真该死啊。”
“呵,难道殿下不好奇他那晚是怎么解决的吗?他跪在你的门前,跟个狗似的趴在地上,一边求你宠幸一边……”
黑影闪动,烛火还未及掀起慌乱,清脆声响传遍了林中片隅,连远处楼台正沐身的美人都似乎有所察觉,停下了擦脸动作,抬眸望向门窗外。